第二天,六盘水正赛日。
早上七点,窗外飘着小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远处的山隐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指挥中心里,气氛比昨天轻松一点,但也没轻松多少。万里站在屏幕前,韩教练手里拿着厚厚的数据分析本,几个技师盯着气象图。
韩教练开口,声音平静:“昨天排位赛17台车退赛,今天只有55台车参赛。”
沈嘉文坐在角落里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一凡翘着二郎腿,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陈哲远则悄咪咪的凑到林澈旁边,小声说:“你紧张吗?”
林澈想了想,老实回答:“有点。”
陈哲远点点头:“我也有点。”
——
发车顺序按照昨天的排位赛早已排定:
第一台车9:00发车,每5分钟一台。
陈哲远排位第13,发车时间12:30。
林澈排位第8,发车时间12:55。
沈嘉文排位第5,发车时间13:10。
刘彦希排位第4,发车时间13:15。
赵一凡排位第3,发车时间13:20。
罗平排位第2,发车时间13:25。
刘世豪排位第1,发车时间13:30。
——
十二点刚过,陈哲远开始穿赛车服。他系上护颈,戴上头盔,整个人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整天跟林澈斗嘴的傲娇少年,而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车手。
“哲远,稳住。”
陈哲远看了林澈一眼,点点头。
12:30,陈哲远第43位发车。
他坐进车里,深吸一口气。昨天排位赛他跑得不错,第13名,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完赛。
领航员在旁边翻开路书,声音平稳:“哲远,第一赛段,17公里,14个弯。路面湿滑,入弯点要比平时提前5米,积水路段千万别踩急刹。”
陈哲远点点头,握紧方向盘。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扫开一片片水痕。
六、五、四、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耳边回荡。
二、一——绿灯亮起。
车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右四,40米入弯。陈哲远按照领航员的报路,提前换到三挡,轻点刹车,车身稳稳切进弯道。出弯时轮胎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多余滑动。
第二个弯,左三,35米入弯。他提前收油,车身稳稳划过。
第三个弯,右五,入弯点前有一小片积水。领航员提前预警:“积水,别压!”
陈哲远往内侧偏了半米,轮胎压过积水边缘,车身轻轻一滑,但他反打方向,瞬间稳住。
第五个弯,真正的考验来了。
那是一个左四的连续弯入口,路面从水泥切换成砂石。两种材质的交接处,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雨水积在沟里,根本看不清深浅。
领航员的声音陡然绷紧:“左四,35米入弯,二挡过,交接处有深沟——必须走内侧!”
陈哲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内侧线更窄,外侧就是悬崖。他咬紧牙关,提前减速,车身几乎是贴着内侧的山壁划过。轮胎压上砂石路面的瞬间,猛地一滑——那是抓地力突然变化带来的甩尾。他感觉车尾往外甩,外侧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慌。
反打方向,稳住油门,等轮胎抓住地面——“吱”的一声尖叫,车身一震,又稳住了。
出弯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他喘着粗气。
领航员在旁边说:“过了,稳住了。比训练时快了0.2秒。”
陈哲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冲。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第七个弯,右三。入弯点前有大片积水。领航员报:“提前收油,别踩刹车!”
陈哲远照做。车冲进积水,轮胎短暂失去抓地力,车身在水面上飘了半秒——那种感觉,像踩在冰上,完全不受控制。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稳住方向,不敢动。
一秒。两秒。
轮胎重新抓住地面。
领航员的声音也带着喘:“过了。”
陈哲远没说话,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
12:55,林澈第48位发车。
此时陈哲远已经跑了25分钟,进入第二赛段。林澈坐进车里,文唐杰在旁边深吸一口气,翻开路书手指点着第一页:“老细,第一赛段,17公里,14个弯。”
林澈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他看了一眼文唐杰,文唐杰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信任。
二、一——绿灯亮起。
车冲了出去。
文唐杰报:“第一个弯,右四,50米入弯,三挡过,注意路面有积水。”
林澈照做,入弯,出弯。
第二个弯,左三,文唐杰提前预警:“35米入弯,二挡过,出弯后直道80米。”
林澈换挡,出弯,油门到底,一切行云流水。
“第三个弯,右五,40米入弯,三挡过,积水在弯心外侧,走内侧。”
林澈提前减速,车身贴着内侧线划过,出弯时速度没掉。
第四个弯,是那个让陈哲远差点失控的砂石交接处。
文唐杰报:“左四,35米入弯,二挡过,交接处有深沟——走内侧,但别太贴,内侧有碎石!”
林澈提前减速,车身贴着内侧线划过。轮胎压上砂石路面的瞬间,果然一滑——但他早有准备,反打方向,稳住油门,车身轻轻一甩,又稳住了。
出弯的那一刻,比陈哲远快了0.2秒。
第五个弯到了。
那是一个左四的连续弯,入弯点前有一片积水。按照数据,应该收油减速。
文唐杰突然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在高速行驶中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异常坚定:“老细,这个弯……我觉得可以冲。”
林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文唐杰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说:“按照数据应该收油,但我感觉,全油能过。”
林澈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感觉!?”
文唐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信任,是笃定,是在无数次训练中磨合出的直觉。
“对,感觉,信我一次。”
零点几秒的犹豫。
入弯点已经到了。如果现在不冲,就来不及了。
林澈想起昨天排位赛,文唐杰的每一个预警都准了。想起训练时文唐杰说的“车身反应我看得出来”。想起漠河站那一个月,文唐杰每天蹲在湖边看他们训练,把每一个打滑的细节都记在笔记本上。
他一咬牙,没收油。
车冲进积水。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轮胎在水面上短暂地失去了抓地力,车身轻飘飘地滑了出去,林澈感觉方向盘突然变轻,完全不受控制——那种感觉,叫“水滑现象”,是雨天赛车最怕的噩梦。
但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稳住方向,不敢动,也不敢踩刹车。
一秒。两秒。
那一秒被拉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轮胎重新抓住地面——“嘭”的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又稳住了。
出弯的那一刻,林澈感觉衣服里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文唐杰在旁边兴奋地喊,声音都劈了:“你看!我说了可以冲!我说了可以冲!”
林澈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
13:10,沈嘉文第51位发车。
此时陈哲远已经跑了40分钟,进入第三赛段;林澈跑了15分钟,第二赛段开始。
沈嘉文坐进车里,方凯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绿灯亮起,车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右四。他入弯的速度比林澈慢2公里,但出弯的速度一模一样。不贪快,只求稳。
第二个弯,左三。他提前收油,车身稳稳划过。
第三个弯,第四个弯,第五个弯——每一个弯都过得像时钟一样精准。
第六个弯,右五的高速弯。出弯时,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异响。
“咚”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驾驶室里格外刺耳。
沈嘉文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指针已经飙到了红线边缘。
对讲机里传来技师的声音,带着紧张:“沈哥,水温报警!水温偏高!”
沈嘉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知道了。”
他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
第七个弯,入弯时发动机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咔”的一声,清脆刺耳。
动力瞬间掉了三分之一。
沈嘉文咬了咬牙,把车速降到最低。他知道,这台车要完了。
第八个弯,他几乎是滑着跑完的。出弯时没有动力,入弯时不敢踩刹车,只能靠惯性往前溜。车身一次次打滑,他一次次稳住。
入弯时车身往左滑,他反打方向,稳住;出弯时车身往右甩,他又反打方向,再稳住。每一个弯都像在走钢丝,但他硬生生撑了下来。
方凯报路的声音依然稳定,但沈嘉文能听出他也在紧张。老搭档,彼此太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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