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两辆SUV车一前一后驶入武义县城。
林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茶园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茶叶的清香,他想起去年在这里跑新星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路,这样的山。
文唐杰趴在后座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老细老细!这就是武义?好多茶树!”
林澈点点头:“嗯。”
文唐杰深吸一口气,陶醉地说:“空气都是香的!”
赵一凡在前面那辆车里探出头来,冲他们喊:“哲远!你家在哪儿?导航导哪儿?”
陈哲远的声音难得带点紧张:“跟着我,别跟丢了。”
车队穿过县城,沿着一条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越来越静,茶园越来越多,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大铁门。
铁门敞开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陈氏茶园·私人领地”。
陈哲远在对讲机里说:“到了。”
车开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场地上,停着几台老旧的赛车,还有一台大型的拖车,场地边上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黑瓦,很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车刚停稳,一个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式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陈哲远跳下车,跑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爸。”
陈建平。
浙江同联拉力车队的老板,八十年代就开始跑拉力赛的老将,国内赛车圈的传奇人物。
陈建平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下车的几个人身上。
万里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走过去,伸出手:“陈总,打扰了。”
陈建平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道:“万里,久仰,华南虎当年那几站,我都在现场看过。”
万里愣了一下。
陈建平拍了拍他肩膀:“别陈总陈总的,叫我老陈就行,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韩教练从后面走过来,陈建平看见他,眼睛一亮:“老韩!”
韩教练也笑了,难得露出一点表情:“老陈,十几年没见了。”
陈建平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陈建平感慨道:“当年在龙游一起跑的时候,你还是小韩,现在都成老韩了。”
韩教练点点头:“你也是。”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陈建平,比想象中亲切得多。
晚上,陈建平在院子里摆了一大桌菜,农家菜,土鸡土鸭,喝的是自家茶园采的茶,赵一凡已经开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陈叔,你家菜太好吃了!”
陈建平笑着给他夹菜:“多吃点,你们训练辛苦。”
沈嘉文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陈建平偶尔会看他一眼,点点头。
吃到一半,陈建平端着茶杯,看向陈哲远。
“这小子,在车队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陈哲远脸一红:“爸!”
赵一凡在旁边起哄:“添了!天天跟林澈斗嘴!”
陈建平笑了,目光落在林澈身上。
“你就是林澈?经常听哲远提起过你。”
林澈点点头。
陈建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龙游新星杯冠军,我看过那场比赛,最后一个弯,你有一股拼劲,你比哲远敢拼。”
林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陈建平笑了笑:“武义人,对龙游赛道,都熟。”
他顿了顿,又说:“我那会儿跟徐浪一起跑的时候,龙游也是我们的主场。”
徐浪。
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澈知道这个名字,中国拉力赛史上的传奇,“飞车王”,武义人的骄傲,可惜走得早。
陈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点远。
“他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跑,肯定高兴。”
万里举起杯:“敬徐浪。”
所有人都举起杯。
陈建平看着陈哲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哲远去万利,是我同意的。”
陈哲远愣了一下,看着他。
陈建平说:“他从小在车队长大,跟着我跑东跑西,但我不想让他待在同联。”
他看向万里。
“在自己眼皮底下,容易惯坏,我想让他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吃点苦头,把他交给你们,我放心。”
万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建平又看向陈哲远:“你小子,别给我丢人。”
陈哲远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林澈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陈哲远这家伙,其实挺幸福的。
吃完饭,韩教练和陈建平坐在院子里喝茶。
林澈和文唐杰也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
陈建平笑着说:“老韩,你当年我可是盯过你的。”
韩教练点点头:“我知道。龙游那站,你差点把我逼出赛道。”
陈建平哈哈大笑:“那不是逼你,是战术,你不懂,我们同联在龙游,就靠那条路吃饭。”
韩教练难得笑了一下:“现在还在靠那条路吃饭?”
陈建平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山。
“武义、龙游,这两条路,我们跑了二十年,哪个弯有几块石头,哪个坡有几道沟,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这些年,同联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一直在前八晃悠,靠的就是这条路。”
他看向韩教练:“你们来这里训练,选对了。”
韩教练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建平又看向林澈:“你去年跑过,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在自己熟悉的路,跟在不熟悉的路,完全不一样。”
林澈点点头。
陈建平笑了笑:“这两个月,我给你们当向导。”
第二天一早,训练开始了。
陈建平亲自开着车,带他们走了一遍训练路,那条路藏在茶山深处,蜿蜒曲折,路面是水泥和砂石混合,跟武义赛道几乎一模一样。
陈建平指着路边:“第一个弯,右四,入弯点前有块大石头,看见没有?”
林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那个就是参照物。跑到那儿,就该减速了。”
文唐杰在旁边疯狂记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右四,参照物——大石头……”
陈建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领航员,挺认真。”
文唐杰挺了挺胸。
陈建平继续往下走。
“第二个弯,左三,出弯之后是连续下坡,注意,下坡路段有暗沟,压上去就翻车。”
“第三个弯,右五,连续弯的开始,前三个是右,后两个是左,中间没有直道。”
林澈一边听一边记,心里越来越踏实。
这条路,他要刻进脑子里。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训练,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练,晚上还要复盘,陈建平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亲自带他们跑,有时候站在场边看,偶尔指点几句。
赵一凡进步最快,他的天赋在这条路上完全释放出来,陈建平说他像当年的徐浪,胆子大,敢拼,但也提醒他:“胆子大是好事,但要有脑子,徐浪后来也学会了稳。”
陈哲远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他在这条路上长大,按理说是主场,但反而因为太熟,有时候会大意,陈建平没少骂他,骂完又给他递水。
沈嘉文的车修好了,换了新的发动机,他跑得不多,但每一圈都稳得像教科书,陈建平说他像当年的自己,稳得让人放心。
林澈和文唐杰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文唐杰对车身动态的预警,越来越准,陈建平有一次看完林澈跑圈,点点头说:“你这领航员,是有天赋的。”
文唐杰差点当场飘起来。
晚上,有时候赵一凡会拉着大家吃夜宵,陈哲远家的茶园成了他们的据点,喝茶、聊天、复盘,陈建平偶尔也来,跟他们讲当年徐浪的故事,讲那些年跑过的比赛,讲那些弯道里的惊险瞬间。
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堪路的前一天晚上,陈建平又摆了一大桌菜。
这回连韩教练都喝了一点。
陈建平端着茶杯,看着陈哲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武义站,别丢人。”
陈哲远点点头,没说话。
陈建平又看向林澈:“你去年在龙游赢过他,今年在武义,再赢一次给我们看看。”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尽力。”
陈建平哈哈大笑。
结束的时候,陈建平把万里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林澈没听见,但他看见万里点了点头。
林澈问文唐杰:“你说陈叔跟万总说了什么?”
文唐杰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让万里哥好好照顾哲远吧。”
林澈没说话。
远处,武义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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