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柔点开邮箱,是一串邀请邮件。
各大拍卖行VIP预展邀请函、私人美术馆开幕请柬、基金会慈善晚宴流程……
微信里是更多饭局。
程既白淡淡道,“方远会把里面明显不靠谱的筛掉,剩下的你来看。”
他看向纪柔,“哪些局该去,哪些人该见,你要学会判断。”
这可是个技术活。
谁的面子必须给?谁的面子可以驳?
谁是不能得罪的真佛,谁是来蹭热度的闲人?
稍有差池,得罪了人,或者错过了重要局,都是麻烦。
纪柔点点头打算先过一遍梳理思路。
“隔壁那间是典藏室,老吴和小张在里面做编目和修复。”
程既白指了指东侧的月洞门,那里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
“如果是东西拿不准,去隔壁问他们。如果是人拿不准……直接问我。”
纪柔乖顺点头。
程既白有事先走了,纪柔独自坐在书桌前,环视着这间充满书卷气和历史沉淀感的耳房。
她原以为程既白只是个闲云野鹤般的收藏家,每天喝茶赏画就够了。但真正接触到墨香斋的内核,才发现这背后是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
翻开档案,藏品的流转记录里,赫然写着一些大人物的名字。
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一下午看下来,纪柔心里积攒了很多疑问。
晚饭后程既白回来了一趟,“有事?”
显然他是因为纪柔的疑问特意回来的。
纪柔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提问。
“先生,这些档案,有电子版吗?”
纸质档案看着太费劲了。而且现在的拍卖行和画廊,早就全是数字化管理了。
程既白抿了一口茶,“太早了。”
“这里面很多东西,是我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程既白淡淡道,“至于后来收的,东四那边有全套的电子档。墨香斋这边量不算大,我也习惯了翻纸书的感觉。”
那是上位者的闲情逸致,也是老派人的讲究。
纪柔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提议:“习惯是一回事,但保存是另一回事。纸张这东西,寿命有限。而且我看很多早期的修复记录,墨迹都已经淡了。如果先生信任我,我想找机会把这边的档案也做一次数字化。”
“想法不错。”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明天我让那边负责档案的人联系你,你和他聊聊,看看怎么把墨香斋这边的也整合进去。这件事,就交给你来牵头。”
“好的。”纪柔立刻应下。
这不仅仅是一项工作,更是一种信任的交接。
“还有呢?”程既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个耐心的老师在等学生提出所有疑问。
纪柔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用思维导图软件做的一个初步分类。
“关于这些邀约,我做了个简单的梳理。”
程既白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
“我暂时分了三类:’必去’、’可选’和’拒绝’。”纪柔指着屏幕解释道,“国家级博物馆、几个头部拍卖行的VIP活动,还有一些圈内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的私人雅集,我觉得属于’必去’。
商业品牌开幕、新贵办的酒会,这类属于’可选’。
至于那些打着艺术交流旗号,实际上是来拉投资、蹭关系的,可以直接拒绝。”
说完,纪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
“但有很多细节我想和您确认。”
“有没有哪些人,是您希望建立或维持关系的?”
“哪些人的面子必须给?”
“您最近关注的信息或资源是什么?”
“还有,您自己的兴趣偏好是什么?”
她一连问了一大串直接的问题。
触及到了程既白非常私人的社交圈和个人好恶。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档案室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润。
程既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
他从未和人如此细致地剖析过自己的社交图谱,这感觉很新奇,像是把自己的私人领域,对她不设防地打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不喜欢太吵的局。”
这句话很模糊,却透露了关键信息。纪柔立刻领悟,这意味着规模小、层级高、私密性强的局,才是他看重的。
“至于兴趣……”程既白他单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觉得我的兴趣会是什么?”
两人的距离极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领口下微微滚动的喉结。
纪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她是在帮他筛选工作,可这个问题,却像是在问她,你懂我吗?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轻声说:“先生您是收藏家,自然是会对一些难得一见的真品、孤品展览感兴趣。另外,我猜,您应该也喜欢和真正的同道中人,聊些纯粹的艺术,而不是生意。”
她的回答看似对他的猜测,也是一种试探。我是难得一见的孤品,是你的同道中人吗?
她说完,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却正好撞进程既白含笑的眼眸里。
“就按你说的办。”程既白直起身,“以后这些事,你拿主意就行。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他把自己社交的行程交到了她手里。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
纪柔试着帮程既白安排了几个行程,他都采纳了,但并未带她同行。纪柔心里有些小遗憾,但也理解,很多局并不需要助理和女伴,或者他有更合适的人选。程既白也没有在墨香斋过夜。
没有局的时候,墨香斋很清净。
中间,品牌又送来一批当季的成衣。程既白让纪柔挑自己喜欢的留着。之前在云锦做的四套高定也到了。新衣服挂满了衣柜。
这天下午,纪柔在邮箱里看到一封保利秋拍VIP邀请函。
纪柔发信息问程既白是否要去。
程既白回复得很快:【去。你跟我一起。】
纪柔心中激动。
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发给程既白:【先生,穿这件可以吗?】
片刻后,程既白回复:【穿那件金色的】
他说的是那件金绿色的新中式高定。
天气已经很冷。周末那天,纪柔在外面搭了白色的羊绒大衣。
上了车,纪柔刚坐稳,程既白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这个先戴着。”
纪柔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一条同款项链。
“谢谢先生。”纪柔知道这不是送,是借。
她低头去戴。可那搭扣太过精巧,她试了几次都没扣上。
“我帮你吧。”程既白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纪柔屏住了呼吸,不敢乱动。他温热的指腹擦过她颈后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咔哒一声,项链扣好了,纪柔整理边发坐直。
程既白又递给她一本拍卖图录,里面几页折了页脚,应该是程既白感兴趣的。
“拍卖场看着是价高者得,”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实则是人情世故的博弈。什么时候举牌,举多快,什么时候收手,都是在向场内的人传递信号。”
纪柔听得认真。
车子抵达会场,门口停满豪车。纪柔跟着程既白走进温暖的大厅。
场内衣香鬓影,往来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纪柔看到几个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的面孔,还有一些眼熟的艺术家和藏家。
程既白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过来同他打招呼,程既白客气寒暄。
保利的副总亲迎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程先生,您可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纪柔,略作停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并没有认出她。
显然,对方根本没把当初那个云和司茶的女服务员放在眼里。
纪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微微躬身礼貌朝他笑了笑。
纪柔又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港城的拍卖行大亨何坤,以及他身边那位精明干练的女鉴定师杨华琳。他们看到程既白,也远远地点了点头。
“既白。”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孟茵怜和严松教授走了过来。孟茵怜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装,优雅知性。
“严教授,孟小姐。”程既白颔首致意。
纪柔突然记起上次在墨香斋,他们就提起过保利秋拍的乾隆御笔的田黄印章。
此时恍如隔秋。
孟茵怜的目光落在纪柔身上。程既白介绍,“我的助理,纪柔。”
“纪小姐,你好。”孟茵怜主动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
纪柔连忙伸手回握,“孟小姐好。”
就在几人寒暄时,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对男女相携而入。
男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英式西装,剪裁贴身勾勒出宽肩窄腰。
他的面容冷峻,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身边女子一袭红裙,明艳张扬。
“周宴临,还有谷家的外孙女,余空黛。”程既白的声音在纪柔耳边低低响起。
纪柔心里对上了号,这就是徐安提到过的,那个拒绝影后的男人。
周宴临的手插在裤袋,臂弯冷硬架着,身边女人则是亲密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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