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闲!快放手!竿子要炸了!”
刘建军疯了一样扑过来,双手死死抠住余闲的肩膀,拼命往回拽。
“爆竿的弹力会把你的脖子切断的!松手!”
“滚开!”
余闲侧过身,一脚踹在刘建军的胯骨上。
刘建军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满身黑泥,爬起来还想往前冲。
“谁他妈过来,老子连他一起踹进潭里!”
余闲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双手死死攥住特种PE线。
水底传来的反馈极度反常。
一百多斤的体重,哪怕加上水流的拉扯,也不该是这种手感。
水下有一股巨大的“兜水”阻力。
那具遗体,根本不是顺着水流的姿态。水流狠狠冲刷在遗体上,硬生生被挡住,形成了一堵肉体水坝。
他在水下张开着双臂。
死死撑着什么东西。
赵老根扑通一声跪在雨地里。五十多岁的汉子,脑袋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上,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青山啊……”
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黑龙潭的雨夜。
“你松手吧娃!那五个娃娃已经上岸了!全活了!你别托着了……回家吧!”
余闲心脏猛地收缩。
手上的力道差点卸掉。
他终于明白水下的阻力为什么这么大。
这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五个孩子一个个顶出水面。
死后僵硬。
双臂大张。
在水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体阻流板。
他不想走。
他还在托着那五个孩子。
雨水砸在余闲脸上,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流。眼眶里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陈青山!”
余闲猛地往前迈出半步,冲着漆黑翻滚的潭水发出一声狂吼。
声音盖过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在整个天坑里来回激荡。
“人救上来了!全活了!”
“你任务完成了!”
“现在,我命令你,给老子卸力!跟老子回家!”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水下的复杂暗流,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偶然的湍流偏转。
原本疯狂撕扯的阻力,骤然一松。
“就是现在!”
余闲右腿悍然发力,军靴在岩石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起!”
他拖着鱼线,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狂暴地向前连跨三步。
PE线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水下那具保持着托举姿势的遗体,彻底脱离了溶洞死角的吸附,被强行拉入向上的回旋水流中。
压力骤减。
“收线!快收线!”
余闲一把扯下肩头的鱼竿,左手不管不顾地握住渗血的竿柄,右手死死扣住鼓轮摇臂,疯狂摇动。
咯咔咯咔咯咔!
齿轮绞合的声音在暴雨中连成一片。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黑沉沉的水面剧烈翻滚,大团大团的白色水花炸开。
刘建军连滚带爬地冲到悬崖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四个搜救队员紧跟其后,手里举着带长柄的专业打捞网,半跪在泥水里。
“看到影子了!白色的!”
“准备接应!”
汪菲站在十米开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夺眶而出。
王大富趴在烂泥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余闲的大腿,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闲咬紧后槽牙,右手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彻底破开。
一具苍白的、穿着单薄衣裤的少年遗体,被特种PE线牵引着,冲出了这片封印了他半个月的死亡水域。
直升机的探照灯瞬间打在水面上。
光柱惨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少年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向上翻着,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极度扭曲的姿态。
那是托举生命的姿势。
至死未休。
刘建军扔掉手里的打捞网。四个队员也同时扔掉了网兜。
他们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浅滩。
冰冷刺骨的潭水淹没到胸口。
五个人伸出双臂,稳稳地、庄重地接住了陈青山的遗体。
“起灵!”
刘建军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扑通!
上百个披着蓑衣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跪倒在地。
没有喧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声,混杂在暴雨中,震耳欲聋。
陈青山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
她跑得太急,摔倒在烂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浅滩边。
她扑在儿子冰冷的身上。
干瘪的双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抚摸那张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脸颊。
她是个聋哑人。
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音。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比世上任何痛哭都要尖锐。
她转过身,从泥水里捞起那件刚被卷上来的红棉袄。
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她把棉袄展开,一点点盖在儿子高高举起的双臂上。
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
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余闲站在悬崖边。
他松开了手。
咔哒。
那根价值两万八、立下汗马功劳的T1100远投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竿尖从中折断,直挺挺地掉进黑沉沉的潭水中。
余闲没有去看那根断竿。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湿透。防滑服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左手的纱布早就不见了。
伤口泡得发白翻卷,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岩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他双腿一软,脱力般地跌坐在湿冷的岩石上。
王大富红着眼圈爬起来,伸出手想把余闲扶起来。
余闲摆了摆手。
他靠在王大富粗壮的大腿上,用颤抖的右手,从湿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有些干瘪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右手摸出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手抖得太厉害,加上风雨太大,火石摩擦了几次,怎么也点不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汪菲蹲在余闲面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风雨。
她按下一个防风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亮起,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
余闲抬起头。
汪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借个火。”
余闲低下头,凑近火苗,用力嘬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刘建军和队员们将遗体抬上了救援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几百个村民再次伏地痛哭。
赵老根走到余闲面前。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汉子,再次双膝砸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上的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余大师。”
“陈家沟,欠您一条命。”
余闲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去扶。
他受得起这个头,如果不受,老头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带他回家吧。”余闲掐灭烟头,随手扔进泥水里。“别让他冻着。”
救援车队的车灯撕破黑暗。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缓缓驶离黑龙潭。
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轰鸣,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人脸上生疼。
余闲站起身。
他推开王大富搀扶的手。
光着那只流血的左手,大步走向直升机。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光探照灯在水面上扫过最后一圈,随后向着夜空飞去。
下方,黑龙潭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暴雨依旧在下。
而在这片冰冷的水域之下,那个曾经在此托举起五条鲜活生命的英魂,终于挣脱了寒渊的束缚。
长歌当哭。
魂归来兮。
直升机上,余闲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秦月,你给我去查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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