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孔弟的小仓房,以前是堆破烂的,低,矮,黑,只有一扇嵌着铁条的小窗户能透进点光。
空气里一股子尘土和霉烂味,还混着点血腥气——不是孔弟的,是他身上沾的、已经发黑的血。
他被绑在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上,绳子勒得不算死紧,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脸上眼泪鼻涕和灰混在一起,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干得起了皮,不住地打哆嗦。
外头一有脚步声,他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抖,惊恐地瞪向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孔弟吓得一哆嗦,差点连人带椅子仰过去。
进来的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军官,而是林子里说带走他的那个女八路。她换了身干净点的灰蓝色军装,还是旧的,但齐整了不少。她手里没拿鞭子或任何吓人的家伙,只提了个粗陶水壶和一个豁了口的碗。
晓白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把外头看守兵好奇的目光隔开。仓房里更暗了。
她把水壶和碗搁在旁边一个落满灰的破木箱上,拖过另一把同样不稳当的凳子,在孔弟对面坐下。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孔弟缩着脖子,不敢看她,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鞋尖。
“叫啥?”晓白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像审问,倒像平常说话。
孔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莫雪叫你‘孔弟’。”晓白自顾自说下去,拿起水壶,倒了碗清水。水声在安静的仓房里格外清亮。“姓孔?大名就叫弟?”
孔弟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那碗水,喉结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孔小乙。莫当家……嫌不好听,叫我孔弟。”
“孔小乙。”晓白重复了一遍,把水碗往前推了推,“喝点水。”
孔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碗清水,又看看晓白,没敢动。
“怕下毒?”晓白扯了扯嘴角,“要杀你,我在林子里就杀了,不用费这二遍事。”
孔弟犹豫再三,终究是渴得厉害,加上晓白话里确实听不出杀意,他小心翼翼、慢吞吞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伸出被麻绳绑在一起的手,抖着捧起那只破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
水有点凉,划过干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服。他喝得急,差点呛着。 晓白没催他,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一碗水喝完,孔弟好像活过来一点,虽然害怕,但眼神里的死灰少了些。他放下碗,偷偷瞄了晓白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多大了?”晓白又问。
“十……十九。”
“跟莫雪多久了?”
“……两年多。”孔弟声音还是低,但能听清了,“前年开春,我快饿死在道边,是当家的……莫当家捡了我,给了一口吃的。”
“她是你们黑云寨的大当家?咋当上的?”
孔弟这次沉默得更久,好像在掂量。晓白也不急,她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寨子原来有个老爷,叫游雕,心黑手狠,专欺负过路的穷苦人,也跟……跟山下一些老爷勾着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孔弟声音渐渐顺溜了点,也许是水润了嗓子,也许是眼前这女八路平静的态度让他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丝,“莫当家是前年初,一个人上的山。说是投奔,其实是……挑了寨子。”
“挑了寨子?”
“嗯。”孔弟点点头,讲到莫雪时,他眼神里冒出一种混合着害怕和崇拜的光。
“她一个人,一把刀,半夜摸进去,把游雕和他几个最得力的手下……都抹了脖子。就在聚义厅里。第二天,她把所有人都薅起来,说要么跟她,按她的规矩来——只抢为富不仁的老财主,不跟日本人汉奸勾搭;要么自己滚下山,她绝不拦着,但以后再作恶撞见她,刀下不留情。”
“然后呢?”
“然后……大部分人都留下了。”孔弟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山里好些人,当初也是活不下去才落的草。游雕他那套,早有人不服,只是不敢吱声。莫当家……她虽然手黑,但说话算数,分东西也公道,对寨子里的老人孩子也照应。慢慢……大家就真服她了。”
晓白静静地听着,手指停了敲击。
“所以,你们这次下山,是冲我们149团来的?还是冲张守业?”她忽然问,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带上一股针尖般的锐利。
孔弟身子一僵,捧碗的手又抖起来,碗边磕在木箱上,“当”一声轻响。“我……我不知道……当家的只说,去赵家庄外头瞅瞅,看有没有‘硬货’运进去,看……看八路换了新官,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啥意思?”晓白追问。
“就…就是……”孔弟眼神躲闪,“以前方政委在的时候,规矩严,咱们的人轻易不敢靠近这边。听说新来了个团长,当家的想看看……是不是能……管松动点。”
“松动点?”晓白咂摸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没什么温度,“咋个松动法?是方便你们也来‘借’点粮,还是方便张守业那种人,跟你们做点买卖?”
孔弟脸色白了白,没敢接话。
“张·守·业,”晓白身子微微前倾,异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盯着孔弟,“你们跟他,有来往吗?”
仓房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孔弟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晓白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孔小乙,你想清楚。莫雪捡了你,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对她忠心,我懂。可你也看见了,我们今天能抓住你,明天就能围了黑云寨。莫雪再能打,能打过机枪大炮吗?”
孔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恐惧。
“我不是吓唬你。”晓白声音很平,她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来,拿手搭在他这个俘虏颤抖的双手上。
“八路军为啥来这儿?打鬼子,保家园。你们黑云寨,如果只是在这山里刨口食,不祸害百姓,我们未必不能容。可要是跟汉奸、跟鬼子勾搭,那就是自绝于国家民族,是死路一条。莫雪讲义气,讲规矩,可她走的这条道,是绝路啊。”
晓白停了停,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好似心疼般长叹一口气。
“孔小乙,你想看着她,还有寨子里那些跟你一样活不下去才上山的弟兄,都走成死路吗?”
孔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前的衣服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眼神挣扎。
晓白知道自己攻心的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背对着孔弟,说了一句:“你自己掂量。水壶里有水,渴了自己倒。晚上会有人给你送吃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带上。
仓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孔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粗陶水壶和破碗,又看看紧闭的木门,眼神空洞,只有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被绑着的手,又给自己倒了碗水,捧到嘴边,却没喝,只是呆呆地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惶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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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部窑洞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方柒铭坐在西边自己桌子后头,桌上摊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旁边放着几张新写的摘要。他手里拿着钢笔,却没在写东西,只是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出神。
门被推开,晓白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走了进来。
“问完了?”方柒铭立马回了神抬头望向她。
“没全问出来,但够了。”
晓白走到自己桌边,拿起方柒铭放在那儿的、关于黑云寨和张守业的记录,快速翻着,“那小子叫孔小乙,十九,莫雪两年前救的。黑云寨是她杀了原寨主夺来的,规矩是‘劫富济贫’,倒不碰穷苦,不勾日伪——至少明面上是这么回事。”
方柒铭放下笔:“可信?”
“七八分。”晓白放下记录,走到他身后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黑云寨的位置,“她这次派人来,一是看咱们换将后的虚实,二是可能真对张守业运进来的那批‘硬货’动了心思。但感觉……她对张守业,好像也有顾忌,不像是一伙的。”
“张守业是三年前赵家庄惨案的最大嫌疑。”方柒铭目光随她转过身去,看向泛黄的地图,声音低沉。
“我知道的——黑云寨的游雕,当年跟张守业就有勾连,帮着处理过一些‘脏活’。莫雪杀了游雕,等于断了张守业一条膀子,还占了他的一个黑窝点和走私道。张守业对她,应是恨大于利。”
“所以,莫雪可能既防着咱们八路军清剿,也防着张守业借刀杀人或者吞了她?”闻言,晓白转过头,看向身边在用力回忆的方政委。
方柒铭回忆完,他眉头放松了些,点点头:“很有可能。乱世里头,土匪、地主武装、日伪、咱们,多方角力。黑云寨位置险要,掐着几条山道,是块谁都想咬,又谁都觉得扎嘴的骨头。”
“那你觉着,”晓白坐上桌沿,抱起手臂,侧身背对着他,“这块骨头,咱们是敲碎了咽下去,还是……想个法子,让它换个方向长?”
她语气波澜不惊,但这意见却语出惊人。
方柒铭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坐在自己桌上、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思考地晓白后,情绪放松了些,拿起钢笔,在指尖慢慢转着。“你想收编她?”
“不成吗?”晓白狡黠一笑,而后反问,“她手下那些人,不少也是苦出身,被逼上山。能打,熟悉山地,如果用对了地方,是把好刀。”
“这是一把双刃剑,晓白同志。”方柒铭语气又严肃起来,用手比划着形状分析着。
“而且剑柄上可能还抹着毒。莫雪这人,野性难驯,江湖习气深重。她服的是力,是利,是‘义气’,不是纪律,不是信仰。把她和那些人拉进队伍,咋管?咋改造?稍有不慎,就可能带坏风气,甚至酿成大祸。改造一支旧军队尚且不易,何况是一伙山大王?”带着心中的疑惑,方柒铭看着她的背影,语速越来越急。
“那就扔那儿不管?让她继续当她的山大王,哪天被张守业或者鬼子收买了,掉过头来咬咱们?”
晓白的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从桌上跳下,“方政委,你不是总说,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抗日吗?她再野,打鬼子总比当汉奸强吧?”
“团结不等于没原则的收编!”
方柒铭也站了起来,比晓团高出将近半个头的高大身影将屋内的光挡住了些。
他风衣虽然没穿,但军装后面挺括着,在灯下反光,“咱们需要的是有纪律、听指挥的革命武装,不是来去自如的绿林好汉!你今天可以凭个人能耐让她暂时服软,明天呢?战场上命令和她的‘规矩’冲突了咋办?缴获分配不公了怎么办?她手下的人犯了群众纪律,你杀还是不杀?咋杀?”
窑洞里的气氛陡然绷紧了。油灯的火焰被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拉扯着,剧烈摇晃。
晓白盯着方柒铭,异色的瞳孔里火光跳跃。方柒铭也毫不退让地回视着,那双偏棕的眼眸里是磐石般的坚定和忧虑。
良久,晓白先移开了目光。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固执:“我知道难。比打硬仗还难。可就这么干看着?看着他们要么被别的势力吃掉,要么自己烂在山里?方柒铭,咱们从鄂豫皖一路打过来,收编的、改造的各路人马还少吗?哪次容易了?不都挺过来了?”
方柒铭沉默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不一样。那些大多是溃兵、是地方武装,多少还有点旧军队的底子。莫雪是纯粹的匪。她眼里那套,是弱肉强食的林子法则,跟咱们追求的平等纪律、为人民服务,不搭界。”
“那就把她,把黑云寨,当成一片新的、最硬的‘根据地’来打!”晓白没有退缩,她眼中重新燃起不服输的火苗,“用咱们的法子,一点点磨,一点点渗。不成,最坏也就是维持现状,咱们盯紧点。万一成了呢?那就是给这片山区拔掉一颗毒刺,还多了一把能往鬼子心窝里捅的尖刀!”
方柒铭看着她眼中灼热的光,那是没被太多条框束缚住的、属于开拓者的锐气和近乎天真的执拗。他忽然想起首长之前的话:“晓白是一把好刀……149团是她最好的刀鞘……”
刀鞘的职责,不仅是防止刀乱挥,或许……也包括在刀想要劈开看似不可能的顽石时,提供必要的支撑和引路,而不是一味拦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关于黑云寨地形和几次小规模冲突的记录。
“即便要做,也必须有章法,有步骤,绝不能冒进。”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第一,当前最要紧的是对付张守业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日伪勾连。莫雪这边,以威慑和观察为主,通过孔小乙递个话,可以接触,但绝不能轻易许诺。”
“第二,”他抬眼,目光锐利,“如果真要试试争取莫雪,绝对不能是她带着整个寨子‘入股’的架势。可以考虑邀她,或者她派几个信得过的,以‘瞅瞅’、‘搭把手’的名头,先参与到咱们一次针对日伪或张守业的行动里。让她亲眼看看八路军是咋打仗、咋对待老百姓、里头是啥光景。用事实说话,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方柒铭语气加重,“在这过程里,我们必须牢牢把住主动权。纪律底线绝不能破。她的人,来了就得守咱们的规矩,犯了错,一样要依律处置。这一点,没得商量。”
晓白认真听着,眼中的那激动火苗渐渐沉淀为思索的光。她知道,方柒铭说的这些,才是真正能把事情做下去、而不是搞砸的路子。
“我同意。”她点点头,“那就按这个路数来。张守业那边,卢守义的侦察有信儿吗?”
方柒铭正要答话,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报告!”
是卢守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方柒铭和晓白对视一眼。
“进来!”
卢守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尘土和紧张。“团长,政委!派去张家洼和黑云寨方向侦察的同志回来了!有要紧发现!”
“说!”
“张家洼那边,张守业今儿后晌接待了几个‘行商’,其中一人,咱们的侦察兵在太原城外趴窝时远远见过,是鬼子特务机关的一个小头目!化了装的!他们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时辰!”
方柒铭和晓白的脸色同时一沉。
“还有,”卢守义喘了口气,“黑云寨方向,莫雪回去后,寨子里加了双岗。可傍黑天,有一骑快马从后山小道离开,奔的不是张家洼,而是……黄河东岸的方向!看他们的骑术,不像是普通土匪,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窑洞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守业果然和日伪勾搭上了!
而莫雪……在这节骨眼上,派人往黄河东岸(日占区)方向去?是赶巧了,还是……
晓白猛地看向方柒铭。
方柒铭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黄河渡口的位置。
“看来,”他声音低沉,带着寒气,“有人不想让咱们慢慢‘磨’了。敌人,要抢在咱们前头动手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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