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已有,苏晚晚向来是行动派。
虽然,苏晚晚会说魔都话,或者说,是洋泾浜的,带着普通话口音的,混杂了新时代词汇的新派魔都话。
日常交流,弄堂里跟老阿姨讨价还价或许够用,但若要放进歌曲,尤其是她心中构想的那首带着江南烟雨,哀婉缠绵意味的作品里,就显得不够地道,不够糯,失了那份历经岁月淘洗的,酥到骨子里的韵味。
“要学,就得学最地道的,哪怕只是几句唱词。”
于是,在密集的排练,采访,品牌活动间隙,苏晚晚硬是挤出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宝贵时间。
团队通过魔都音乐学院和本地戏曲曲艺协会的关系,几经周折,以令人咋舌的时薪,请来了一位宝藏级别的老师,黄壹老师。
她是苏州人,早年是名角,后来进入魔都戏剧学院任教,专攻吴语语音,古典诗词吟诵及戏曲声腔,是业内公认的吴语权威。
预约的酒店套房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课堂。
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阻隔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只留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是黄老师带来的,她说这气味能让人静心。
苏晚晚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宽松舒适的棉质衣物,恭敬地坐在黄老师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她初步修改过的歌词草案,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和笔。
“黄老师,您好,辛苦您跑一趟。” 苏晚晚起身,微微躬身。
黄壹女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晚晚脸上停留片刻。
她坐下,姿态优雅,开口,是略带苏州口音,但异常清晰柔和的普通话:“苏小姐客气。你的歌,我听过一些。不错,有灵气,有爆发力。这次想学吴语唱词,是好事。乡音勿可忘。”
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先把你想唱的几句,用你自己的吴语,念给我听听看。” 黄老师说道。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拿起平板,看着上面自己标注了拼音的几句吴语歌词,缓缓念出。
她念得小心翼翼,尽量模仿记忆里弄堂老人说话的腔调,但听起来,依旧带着明显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的硬感,少了那份天然婉转的韵味。
黄老师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眼睛微闭。
等苏晚晚念完,她缓缓睁开眼。
“发音,大致没错。” 她先给予了基本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仅仅是发音没错,是远远不够的。侬个魔都话,是洋泾浜,是马路语言,缺了水气,少了糯劲。”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吴语,尤其是苏州话、老派上海话,讲究个软、糯、嗲、媚。”
“不是故意做作,是水土养出来个腔调。侬听,”
黄老师清了清嗓子,并未刻意提高音量,就用她原本那柔和清亮的嗓音,将苏晚晚刚才念的几句歌词,重新演绎了一遍。
同样是那几句词,从她口中吐出,瞬间就变了味道。
“哎呀小情郎你莫愁,”
那个侬字,舌尖轻抵上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和气声,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小情郎三个字黏连在一起,像糯米团子,软软糯糯。
“此生只为你挽红袖。”
红袖字,她念得又轻又媚,舌尖仿佛蘸了胭脂,在唇齿间晕开一片旖旎的红色,带着旧时女子对镜理红妆的幽怨与艳色。
……
苏晚晚听得呆住了。
同样是文字,在黄老师的口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和灵魂。
原来,这就是韵味。
不是技巧,是沉淀在骨血里的文化密码。
“懂哉?” 黄老师看着她恍然的表情,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侬个问题,在于太实,太硬。”
“咬字太清楚,反而失了味道。”
“吴语要含糊些,气声多些,声调起伏要婉转,像水波,勿要像石头。特别是女儿家唱,更要有股子媚劲,不是风骚,是情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柔,缠缠绵绵,欲说还休。”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晚抛开了所有明星光环和舞台经验,完全沉浸在小学生般的专注里。
黄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抠,从声母韵母的细微差异,到声调的曲折变化,再到气息的运用和语感的把握。
黄老师甚至让她含着一点温水练习发音,感受口腔的湿润和声音的糯感。
让她想象自己走在细雨霏霏的小巷,石板路湿滑,空气里有桂花和潮湿青苔的味道,用那种心境去念词。
苏晚晚学得极其认真。
一遍遍重复,仔细揣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要点和感觉。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檀香与吴侬软语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渐渐转为温柔的黄昏。
“好了。” 黄老师终于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也有些疲累。
她看着苏晚晚,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半日功夫,能有此悟性,已属难得。侬个天分,勿止在唱歌。”
她顿了顿,总结道:“但记住我今日话个,吴语入歌,勿在字正,在腔圆,勿在声洪,在韵长,要软,要糯,如新剥鸡头米,如熬透个红豆沙。”
“如果……”
黄老师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可以,再加上三分魅。”
“勿是浮于表面个妖娆,是骨子里透出来个风情,是哀愁里开出个花,是温柔里藏着个钩子。有了这三分魅,吴语个魂,才算真正捉牢了。”
软,糯,三分魅。
苏晚晚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
她站起身,对着黄壹女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黄老师,学生受教了。”
黄老师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歌词是好个,意境也对路。能否唱出味道,就看侬自家个悟性搭修行了。”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我等着听侬个歌。”
送走黄老师,套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落地灯的光晕显得更加温暖。苏晚晚没有开大灯,她走回沙发,拿起平板,看着那几句被反复打磨过的吴语歌词。
然后,她闭上眼,回想着黄老师那惊鸿一瞥般的示范,回想着那软到骨子里,糯到心尖上,又带着一丝幽怨媚意的腔调。
她轻轻启唇,用刚刚学到的那份感觉,再次尝试:
“我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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