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处临河的小院静谧安宁。
白墙黛瓦被时光熏染出淡淡的灰色,墙角几丛晚香玉在渐起的夜风中散发着幽微的甜香。
黄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走进自家小院时,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的笑意。
“回来啦?今天倒晚。” 她的丈夫,历史系教授沈文柏,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手机,刷着抖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妻子脸上顿了顿,有些讶异,“哟,碰上什么喜事了?难得见你笑眯眯的。”
黄壹将手中的旧布包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动作轻快。
她在丈夫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菊花茶,也不嫌,浅浅呷了一口:“没什么喜事。就是下午教了个学生。”
“学生?”
“你带的那些戏曲班研究生,还是哪个曲艺团送来进修的?值得你这么高兴?” 沈文柏放下手机,兴趣被勾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位夫人,在专业上眼光挑剔得很,等闲学生入不了她的眼,更别说让她笑眯眯了。
“都不是。”
黄壹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光,“是个特别的姑娘。来学吴语,为了唱歌。”
“唱歌?” 沈文柏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用吴语唱流行歌,不伦不类,能有什么味道?现在的小年轻,为了个噱头,什么都敢往里加。吴语是拿来这么糟蹋的?”
沈文柏是研究古代史的,对传统文化有近乎固执的守护心态,尤其看不惯当下一些所谓的国风,古风音乐,觉得多是浮皮潦草,堆砌辞藻,失了传统文化的筋骨和神韵。
连带对那些用方言演唱流行歌曲的尝试,也颇多微词。
黄壹听了丈夫的话,嘴角那点笑意敛了敛,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争论。
沈文柏见妻子不搭腔,反而更觉得奇怪。
按照往常,他发表这番高见,黄壹少不得要跟他辩上几句,说什么艺术要发展、要与时俱进、年轻人愿意接触就是好事之类的话。
今天这般沉默,倒显得反常。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学生,让你这么上心?” 沈文柏忍不住追问。
黄壹看向丈夫:“她不一样。”
“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论天赋、论悟性、论那股子想把事情做好的认真劲儿,她是这个。”
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最关键的是,她懂。”
“我稍微一点,她就能明白,还能举一反三,一下午功夫,那几句词的腔调,已经摸到点门道了。”
“哦?”
“那你教她什么了?哪出戏的唱段?还是什么老派的吴语民歌?”
“都不是。”
黄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也有一丝期待,“是她自己写的一首新歌。”
“自己写的歌?” 沈文柏更诧异了。
“对。”
她顿了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丈夫:“老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沈文柏端起自己的茶杯,随口问道。
“帮我搞一张票。”
“票?什么票?昆曲演出?你要看哪场,我明天去文联问问,应该能拿到赠票。”
“不是那些。” 黄壹打断他,清晰地说,“是演唱会的票。苏晚晚的演唱会,就在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就这几天。”
“噗,咳咳!” 沈文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他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一边擦着溅到身上的水渍,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妻子。
“演、演唱会?!”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黄壹,你没发烧吧?”
“我今天下午教的那个学生,就是苏晚晚。”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过凌霄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道里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摇橹声。
沈文柏擦眼镜的动作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极度的荒谬和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了的恍惚中。
“苏晚晚?”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是那个,电视上,网络上,到处都是她新闻,开全球巡演的超级巨星苏晚晚?”
“嗯。” 黄壹点点头。
“她找你学吴语?” 沈文柏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挑战。
一个国际流行巨星,学吴语,就为了唱几句自己写的歌?
“对。”
“她很认真,很有天分,也很……”
沈文柏不说话了。
他重新戴好眼镜,拿起已经冷掉的茶杯,没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眉头紧紧锁着。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关于苏晚晚的各种信息碎片。
惊人的唱功,全球的影响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他听过一耳朵觉得吵但不得不承认旋律抓耳的歌。
一个站在世界流行乐坛顶端的巨星,俯下身,用一下午时间,去跟一个老派的吴语老师,抠那几个字的腔和韵?
“所以,” 沈文柏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是真的想去听她的演唱会?”
“想听听,她把你教的那几句吴语,唱出来是什么样子?”
“嗯。” 黄壹再次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我想去看看。”
“不只是看那几句词唱得怎么样。”
“我想看看,在那么大的舞台,面对那么多不懂吴语,甚至不懂中文的人,她用我教的那点东西,到底能唱出个什么样来。”
沈文柏看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久久无言。
他知道,妻子虽然平日看着清高孤傲,但在专业上,她的眼光和直觉,从未出过错。
她说苏晚晚不一样,那这个不一样,或许就真的不简单。
许久,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有个长辈,在市文化局退下来的,应该能弄到票。那种热门演唱会,赠票或者工作票,肯定有预留的。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
他没说我去给你搞,也没说这票肯定难弄,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黄壹转过头,看向丈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很淡。
她没说道谢的话,只是糯糯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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