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多日的平静,被早上李宏伟一个电话炸得粉碎。
“小晦!哥们儿走大运了!”
那一嗓子,隔着手机都能把耳膜震穿孔。
沈晦从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兔崽子你喊什么喊?彩票中大奖了?”
“对!就是中大奖了!三百万!”
李宏伟的笑声从听筒里喷出来,跟放鞭炮似的。
沈晦愣了两秒,彻底清醒了。
——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前门一条胡同里的小饭馆坐着。店面不大,几张油腻的方桌,墙上挂着发黄的菜单,门口支着热气腾腾的锅。李宏伟点了两盘爆肚,一盘肚领、一盘肚仁、一盘百叶,又让老板上了几瓶燕京。
沈晦夹了一筷子肚领,蘸着麻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抱怨:“你小子中了三百万,就请我吃这个?”
李宏伟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灌了口啤酒:“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了,还在乎吃啥?”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脸色忽然正经起来。
“小晦!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想说。我想开个店。”
沈晦筷子一顿:“开店?房屋装修?”
他爸干这行的,李宏伟从小跟着混,熟门熟路,沈晦自然往这上面想。
李宏伟摇头:“我想开古玩店。”
沈晦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这小子是拉他入伙。
果然,李宏伟接着道:“小晦!三百万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手里,两年也就花没了。咱都二十七八了,不能老这么混着。我就琢磨着,得干点正经事。”
他四下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眼力我信得过。咱俩合伙,你掌眼,我听喝,不敢说发大财,混口饭吃总没问题吧?”
沈晦没接话,低头又夹了筷子肚仁。
麻酱调得正好,不稀不稠,辣椒油是自己炸的,香得很。
可他现在没心思品味。
李宏伟说得轻巧,可开古玩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潘家园一个像样的门脸,一年租金没有五百万下不来,琉璃厂更贵。进货的钱呢?压货的钱呢?没个千八百万的底子,进去就是填坑。
他在文玩行里跑了七、八年,有进古玩行儿混了大半年,见得多了。多少“包袱斋”攒够了钱想上岸,最后连人带货淹死在岸边上。
可话说回来,李宏伟这话,也确实戳到他心里了。
“包袱斋”——跑单帮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有店面,没有根基,只能小打小闹。遇上好东西,没钱收;收了好东西,找不到好买家。有时候明明能赚大钱的买卖,硬生生只能过过手,喝口汤。
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店……
他抬起头,看着李宏伟。
这小子一脸期待,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神情跟小时候拉他去偷隔壁院子的枣一模一样。
沈晦忽然笑了。
“吃你的爆肚吧,”
他骂了一句,“这事让我想想。”
李宏伟眼睛一亮:“行!你慢慢想,想好了咱就干!”
他又要了两瓶啤酒,俩人从爆肚聊到初中偷着逃课打游戏的事,又聊到李宏伟他爸最近的装修活儿,一直聊到饭馆快打烊。
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沈晦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开古玩店这事儿能不能成。
刺耳的刹车声在身后响起。
“小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瞎逛?”
沈晦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路边,后车窗摇下来,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墨古斋的老板林耀光。
“林老板!”
沈晦赶紧打招呼,“老没见了。”
自打上次揭穿林耀光师侄用清代罗熔阳的隐款画冒充明代吕纪真迹之后,两人再没碰过面。但那事儿林耀光处理得敞亮,没护短,没推诿,该认的认,该赔的赔。沈晦对这人的印象一直不错。
“怎么,一个人?”
林耀光笑着问。
沈晦点点头:“刚和朋友吃完饭,天还早,随便走走消消食。”
林耀光眉毛微微一挑:“我正要去参加个小型的鉴赏活动。书画、瓷器、玉器都有。你要是感兴趣,一起去凑凑热闹?”
沈晦眼睛亮了。
“书画?”
“嗯。”
林耀光点头,“也不光是看,有些人带了东西来交流,说不定能碰上个上眼的玩意儿。”
这种场合,沈晦哪肯放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奔驰稳稳启动,汇入车流。
——
车往东开,过了四惠,拐进高碑店那边的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些老房子,路灯昏黄,看着跟普通居民区没什么两样。可车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门前停下时,沈晦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
门是仿古的,但木头是老木头,铜环上包着厚厚的包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门口没挂牌子,也没人迎客,只有两个穿便服的年轻人站在暗处,目光却利得很。
林耀光冲他们点点头,带着沈晦推门进去。
穿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几竿修竹,一座太湖石立在角落。正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沈晦跟在林耀光身后往里走,心里已经明白今天这场合的分量。
能进这种地方的,不会是普通人。
果然,一进门,屋子里都是在古玩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有几个人他在其他场合都见过面。西边沙发上坐着的,是琉璃厂那边一家老字号的实际当家人,老爷子姓周,手上过眼的宋元书画比他沈晦见过的明清都多。东边圈椅上喝茶的,是圈里出了名的大藏家,做房地产起家的,这些年光收东西就花了几个亿。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看着年轻些,但眼神都不像新手。
沈晦扫了一圈,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在场的这十几号人,身家加起来,怕是能买下半个潘家园。
林耀光带着他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也没多介绍,就由着他自己转悠。沈晦也不拘束,在屋里慢慢走着,看墙上挂的,桌上摆的。
一幅立轴挂在北墙正中,是明代沈周的山水。他凑近看了看,笔意苍润,墨色浑厚,确实是真迹。旁边博古架上摆着一件哥窑的葵口盘,釉面酥润,开片自然,金丝铁线交错得恰到好处——这种品相的东西,他只在博物馆见过。
再往里走,一张紫檀大案上铺着几幅手卷。沈晦弯腰细看,是董其昌的行书,绫本,尺幅不小,笔墨酣畅,精气神都在。他直起身,心里暗暗咋舌。
这场鉴赏会的规格,比他想的还要高得多。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沈老弟?好久不见。”
沈晦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姓马,马文渊。”
中年人伸出手,“上次在易峰楼易老爷子哪儿领略过你的本事,的确眼力超群。”
沈晦和对方握了握手,客气道:“马老师过奖了,瞎蒙的。”
马文渊笑着摆摆手:“别谦虚。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么高深的鉴赏能力,不容易。”
他侧身往里指了指:“今天有几件东西,一会儿还要请沈老弟帮忙掌掌眼。”
沈晦正要推辞,那边已经有人招呼大家落座了。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些正等着“掌眼”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李宏伟那三百万投进来,今天这场合,估计他连进屋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纷纷落座,茶盏续上,有人从内室捧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在紫檀大案上展开。
是一幅山水,纸本设色,尺幅不小。层峦叠嶂间,秋林掩映,数间茅屋隐现,一道飞泉自山腰垂落,笔意恣纵,墨气淋漓。右上角题诗一首,落款“石涛”,下钤两方印。
“这幅是石涛的《黄山秋日图》。”
捧画的中年人介绍,“我从香港拍卖会上拿的,请各位帮忙把把关。”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藏家凑近细看,有人拿出放大镜,有人退后几步端详整体布局。
“好画!”
周老爷子先开口,“这用笔,这墨韵,绝对是石涛真迹。你看这山石的皴法,乱柴皴间披麻皴,正是石涛的典型风格。”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款识也对。”
另一位藏家指着题诗,“这字写得狂放不羁,旁人仿不来。”
“印章我看也没问题。”
马文渊凑在画前看了半天,直起身,“这方‘苦瓜和尚’印,我比对过,跟博物馆藏的那件一模一样。”
林耀光转向沈晦:“小沈,你也看看?”
沈晦早就盯着那幅画了。
从画轴展开那一刻起,他胸口就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看见真迹时那种温润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而是一种虚浮的、硌着什么的别扭。
他走到案前,低头细看。
山石的墨色,浓淡变化确实自然,但细看之下,有几处皴法的笔力略显犹豫,像是临摹者刻意模仿,却少了那股一气呵成的劲道。再看款识的“涛”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缺了石涛那种意犹未尽的余韵。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体布局。
山势的起承转合,太“顺”了。石涛的画,讲究的是奇崛险怪,这幅画什么都对,但就是太对了——对得像是把石涛所有的特点都摆出来给人看,反而失了那种不可言说的生气。
“沈老弟!你怎么看?”
马文渊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问。
沈晦收回目光,笑了笑。
“好画。”
他说,“确实是好画。”
周老爷子笑着点头:“我就说嘛,这画没跑。”
沈晦顿了顿,又说:“不过……”
屋里气氛瞬间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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