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晦的一句“不过……”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了他。
“不过什么?”
林耀光问。
沈晦指着画心右上方一处墨色:“您看这儿。山石的皴法,到这里本该转折,但笔意忽然断了,后面又接上一笔。石涛那种一气呵成的性子,不会这么画。”
众人凑过去细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晦又指向款识:“还有这个‘涛’字。您比对一下石涛其他真迹里的写法,这个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像是临摹的人怕出错,反而缩手缩脚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老爷子重新凑到画前,掏出放大镜,看了足足五分钟。直起身时,脸色已经变了。
“这位小友说得对。”
他沉声道,“这画……是临摹的。高仿,仿得极好,但确实少了石涛的那股抑郁沈雄之韵,多了几分淑诡瑰异之气。”
马文渊愣了愣,看向沈晦的眼神更复杂了。
林耀光拍了拍沈晦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全是笑意。
沈晦退后一步,让出位置,心里那点别扭终于散了。
心里暗自嘀咕,要是没有这“识藏”之能,这幅画还真有说不上来的玄。别人看的是笔墨、款识、印章,他看的,是那口气。
有了这番见解,沈晦在众人的眼中马上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类似于神的存在。
众人散去,那幅《黄山秋日图》被随意搁在紫檀大案一角,再无人问津。
周老爷子端起茶盏,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马文渊凑到另一边,看人递过来的一件玉琮。林耀光被人拉着说话,一时顾不上这边。
沈晦却没动。
他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幅画。灯光下,纸本微微泛黄,墨色沉着,山石的皴法虽然有那么一处断笔,但整体看去,依旧是幅好画。好到足以挂在任何一家像样的古玩店里,充个门面。
“怎么,你对这幅画有兴趣?”
林耀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
沈晦笑了笑:“这幅画还是不错的,林老板能不能帮我问问?”
林耀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想收?”
沈晦点点头。
林耀光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玩味:“这可是仿品。刚才你自己鉴出来的。”
“我知道。”
沈晦说,“可仿品也有仿品的价钱。”
林耀光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晦指着画心:“您看这用墨,这设色,就算不是石涛真迹,也是高手所仿。清中期的仿本,至少是民国的。”
林耀光眉毛微微一挑。
沈晦接着说:“这种画,真要当石涛卖,那是骗人。但要当成民国仿本卖,三、五万的,有的是人抢着要。挂在家里,懂的人知道是仿品,但画本身不差,价钱合适,照样有人动心。”
林耀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眼力好,脑子也活。”
他拍了拍沈晦的肩膀,“行,我帮你问问。”
说完,转身向那个中年人走去。没一会儿,林耀光回来了,“货主儿同意三十万出。”
沈晦一愣:“三十万?”
“嫌贵?”
林耀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算了。这幅画他可是按照石涛真迹入手的,别看是小尺幅的小品画,但也掏出去上百万了。”
其实,沈晦哪里是嫌贵呀!他实在是不理解,满屋子的老玩儿家、大藏家都买看出这是一幅大名头的真迹。别说三十万了,就是一百万,它也是个漏儿。
可心里虽然狂喜,但脸上流露出的依旧是艰难抉择中的纠结。
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沈晦咬了咬牙:“我要了。”
沈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掏出手机就准备给冯学坤转账。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生生把交易打断。
沈晦手指一顿,循声看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留着蓬松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乍一看跟搞摇滚的似的。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让人不太舒服——不是冲沈晦笑的,是冲冯学坤。
“冯先生!”
长发男走到近前,瞟了沈晦一眼,目光像扫过一件碍事的家具,然后转向冯学坤,“这幅画我也看中了。三十万,让给我成吗?”
冯学坤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无奈苦笑,这会儿已经堆起了笑——那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儿谄媚的笑。
“剑锋啊!”
他的语气都跟着软了几分,“这幅画已经被这位小兄弟买走了。不好意思,你来晚了一步。”
顿了顿,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再说,这也就是一幅高仿的石涛,虽然有点儿艺术价值,可远不值得你上手。等着,等我下次淘到好画、精品画后,一定先拿给你看。回头,再让你们家老爷子给上上眼。”
剑锋。
沈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但能让冯学坤这样的大腕儿露出这种表情的,来头肯定不小。
这是,站在沈晦身侧的马文渊小声说道:“这小子叫高剑锋。别看他不学无术混日子,可他老子是个硬茬口儿,是‘鲸辉’集团的董事长,对古代书画也有研究。这下子经常狗仗人势地在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上搅局。这不,今天又来了。”
还没等沈晦搭腔,高剑锋转头看向了自己。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这位兄弟,”
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听着客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画我看上了,你让一步。回头有好东西,我第一个想着你。”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晦身上。
高剑锋站在那里,嘴角挂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那笑容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给过你机会,识相的就乖乖让出来,别自找没趣。
沈晦没动,也没说话。
林耀光的眉头微微皱起,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冯学坤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既不想得罪高剑锋,又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马文渊凑到沈晦耳边,压低声音:“小沈!这人你惹不起。要不……让一步?回头我帮你找更好的。”
沈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抬起头,迎上高剑锋的目光。
“高先生是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幅画我已经和冯先生谈好了,钱都准备付了。你这时候插进来,不太和规矩规矩吧?”
高剑锋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笑得更开了:“规矩?有什么不和规矩的?买卖嘛,价高者得。你出三十万,我也出三十万,凭什么就得归你?”
“可做买卖也有先来后到这一说。我是先来的。”
沈晦说。
“先来后到?”
高剑锋嗤笑一声,“这又不是排队买大白菜。冯先生,您说是不是?”
冯学坤讪笑着,不敢接话。
沈晦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慢慢拱了上来。他知道这人背景硬,知道得罪了没好处,可这画他是真看上了——不是三十万的事,是这画背后的东西。大名头仿大名头,本就是画坛的一段传奇。
再者,这幅画笔意精绝,气韵生动,说是仿作,其实自有风骨。将来自己和李宏伟的店面开了,挂在店里,那就是镇店之宝。
让出去?
凭什么。
“高先生!”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也看上这幅画了?”
“当然。”
高剑锋扬了扬下巴。
“那你说说,你看上它什么了?”
高剑锋一愣。
沈晦笑了笑,接着说:“刚才诸位都鉴过了,说这是仿石涛的。既然是仿品,你这么急着要,总得有个理由吧?是你觉得它其实是真的?还是你就喜欢仿品呢?”
高剑锋的脸色变了变。
他哪懂什么画。他只是看见沈晦一个无名小卒,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头,还敢花三十万买一幅被鉴定为仿品的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要么是这小子看走了眼,以为捡了漏;要么就是这画另有名堂。不管哪种,抢过来总没错。
这小子不学无术,但智商绝对在线。
可让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真说不出来。
“我买画,用得着跟你解释?”
他硬着头皮道。
“用不着。”
沈晦点点头,“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这么硬抢,传出去,对你们高家的名声可不太好。”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高剑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暗暗点头,有人替沈晦捏了把汗。
“小子!”
高剑锋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沈晦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先生!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
“打赌?”
“对。”
沈晦指了指那幅画,“既然咱俩都想要这幅画,又都出三十万,那就凭眼力说话。你说说这画的作者是谁,我也说说我的看法。谁说得对,谁说得有道理,这画就归谁。怎么样?”
高剑锋愣住了。
他哪懂什么作者。刚才周老爷子都说了是仿品,可谁仿的?什么时候仿的?他一概不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认怂。被一个无名小卒叫板,要是缩回去,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行。”
他一咬牙,“你先说。”
沈晦笑了笑,也不推辞,从容地走到画前,眼神极为犀利地又在画面上扫过了一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伏案作画的图景逐渐展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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