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兴正跟头老黄牛似的,在粪堆跟前闷头苦干。铁锹抡得“呼哧呼哧”响,脑瓜门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串儿似的。刚把两车子粪给推到地头豁口,直起腰来想喘口粗气,就听“嗡”的一声——粪坑底下那股子发酵透了的臭味“腾”地蹿了出来,酸不拉几混着股子馊味,跟撒了欢的野狗似的,顺着风就往屯子里钻,估摸着大半个屯子的人都得捂鼻子。
没一会儿,老村支书从村头匆匆忙忙过来,离着还有老远就直捂鼻子,眉头皱得跟个老核桃似的,扯着嗓子就喊:“富兴!富兴!别干了别干了!这味儿也太邪乎了!”
富兴直了直腰,胳膊上沾着的粪渣子蹭到褂子上,他也顾不上拍,咧着嘴冲支书笑,露出两排牙:“叔,那哪儿行啊?赵队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俺这活儿干一半撂挑子,回头他不得扣俺公分?那月底分粮可就差老鼻子了!”
老村支书几步凑过来,离着富兴还有三步远就扎住脚,一只手捂鼻子,另一只手挥得跟蒲扇似的:“扣个屁的公分!有俺在,他敢?你当俺这村支书是白干的?”他顿了顿,又龇牙咧嘴地补了句,“你赶紧家去好好洗洗,浑身上下都一股子粪味,跟刚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下午俺跟赵队长打个招呼,给你换个活计,不用在这儿遭罪了。”
富兴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了,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中!中!俺听叔的!还是叔疼俺!”说着,他把铁锹往推车上“哐当”一扔,铁家伙撞在木头车帮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抓着车把就往前拽,推车轮子碾过土道,“轱辘轱辘”响得欢,背影上沾着的粪渣子随着脚步颠颠晃晃,离老远都能闻着那股子冲味儿,可他心里头舒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回家搓掉这身味儿,然后去地里找芬芳。
富兴回家打了两桶井水倒进大木盆,抓过那块用得只剩小半截的胰子,蹲在盆边搓洗起来——胳膊上的泥垢混着胰子沫子往下掉,一盆水转眼就成了墨黑的,泛着层油亮的泡沫。他嫌不过瘾,又打了一桶水,搓得胳膊肘发红,脖颈子搓出了红印子,直到闻着身上只剩胰子的皂角味,这才满意的松了口气,咧着嘴摸了摸下巴。
脱下来的那身褂子裤子扔在盆里,黑黢黢的布面上还沾着没搓掉的粪渣,泡在水里沉底儿,盆沿都挂着圈黄不拉几的印子。富兴瞅了眼,寻思着等晚上回来再好好搓,眼下先顾不上这些。他翻出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套上,扛起墙角的锄头就往外蹿。
地里头日头正毒,苞米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刮在胳膊上剌得慌。王二婶子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歇着,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另一只手拿着顶破草帽呼嗒呼嗒扇着风,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布衫上。
富兴离着老远就喊:“二婶!歇着呢?”
王二婶子抬眼瞅见他,眯着眼睛笑了:“哟,富兴啊,你不去淘大粪咋来地里了?”
富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两声:“老村支书不让俺淘了,嫌味儿太冲!二婶,跟你打听个事儿——俺家芬芳她在哪儿垄上干活呢?”
王二婶子“噗嗤”笑出了声,放下水壶,用草帽指着他:“你这傻小子,咋还一口一个‘俺家’?前儿个村里小媳妇还跟我念叨,说你们俩离了婚,现在芬芳不是你家的了!”
富兴脸有点红,却梗着脖子犟:“那不一样!俺们俩是因为那点子误会才离的,就跟苞米地里长了棵草似的,薅了就完了!早晚还得复婚,她可不是旁人,就是俺家的人。”
王二婶子见他急赤白脸的样,也不逗他了,直起腰往西边指了指:“瞅你那犟样!行了行了,二婶知道你俩感情深。芬芳在最西头那垄呢,就挨着老刘家那片坟包旁边,你顺着这道埂子走,准能看着。”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说真的,富兴,全屯子数你对媳妇上心,这份心,她心里有数。别着急,慢慢哄,指定能回心转意。”
富兴眼里亮了亮,攥着锄头把的手紧了紧,咧着嘴笑得露出白牙:“哎!谢二婶吉言!俺晓得了!”说着,他扛着锄头转身就往西边走,脚步踩在田埂上咯吱响,他心里头那点急,早被王二婶子的话焐得热乎起来,就盼着赶紧瞅见芬芳的影子,哪怕就远远看一眼,心里也踏实。
富兴从这边颠颠跑过来,眼尖得跟鹰似的,老远就瞅见地头张芬芳正猫着腰,手里攥着锄头,刚要往一人高的苞米地里钻。
“媳妇儿!”富兴扯着嗓子一喊,声儿比村口大喇叭还亮。
张芬芳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顿住,猛地回过头,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沾得碎头发贴在脸上。她眯着眼瞅清是富兴,眉毛立马拧成个疙瘩,嗓门也提了八度:“滚犊子!瞎叫唤啥?谁是你媳妇儿?”说完转身就要猫腰进地。
富兴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噌地一下就把她手里的锄头抢了过来,锄头把上的包浆都让他攥得发亮。“你歇会儿,看你那汗,跟刚从涝池里捞出来似的。”他甩了把自己脸上的汗,咧嘴笑,“这点活俺给你薅了,保准比你铲得干净!”
“不用!”张芬芳往回抢锄头,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俺自己的活自己干,用不着你献殷勤。”
富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上去,把锄头往身后一藏,贱兮兮地晃脑袋:“别跟俺客气啊。要不这么着,晌午你家灶上多添瓢水,给俺蒸俩窝窝头,就当还人情了,中不?”
旁边老槐树下,赵得喜正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本卷了边的账本假装扒拉,其实俩眼珠子早跟黏了胶似的,一眨不眨地瞟着张芬芳。听见这边吵吵,他噌地站起来,账本往兜里一揣,脸唰地就拉下来了,跟挂了层霜:“富兴你作啥妖?粪坑那点活清完了?不好好干活,跑这儿撩扯啥?”
富兴一看赵得喜,脖子立马梗起来,跟斗架的公鸡似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咋地?老支书刚跟俺说的,粪坑先撂撂,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管得着?”
“管不着?”赵得喜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今儿这活你要是敢偷懒,晚上记工分的时候,俺少给你划俩圈,你信不?”
张芬芳瞅着俩老爷们跟斗鸡似的,脸都快贴一块儿了,赶紧伸手把俩人往两边扒拉:“有完没完?多大岁数了,搁这儿耍啥能耐?富兴,你想铲就赶紧铲,不想铲就边上待着去!”
富兴一听这话,美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扛起锄头噌噌就扎进苞米地,锄头抡得呼呼响,刚薅了两把草,猛地回头一瞅——得,赵得喜正跟张芬芳并排站在地头,俩人不知道说啥呢,赵得喜还往张芬芳那边凑了凑。
富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出来了,裤腿上还沾着俩草籽。“俺不铲了!”
赵得喜挑眉:“咋地?才进地就累着了?”
富兴梗着脖子,指着赵得喜的鼻子:“累个屁!俺得盯着你点!”他转头冲张芬芳,又冲赵得喜,“你小子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俺看不出来,俩眼跟黏在俺家芳芳身上似的,当俺瞎呢?惦记谁不好,惦记到俺眼皮子底下来了?”
赵得喜脸腾地就红了,跟让日头晒透的西红柿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心里头直打鼓:这咋就让富兴瞅出来了?这么显眼?俺藏得挺深啊……
“你搁这儿胡咧咧啥呢!”张芬芳抬手就给了富兴一脖溜子,打得富兴“哎哟”一声,“跟个老娘们似的瞎嚼舌根,不嫌寒碜!”她一把抢过富兴手里的锄头,扛在肩上,迈步就进了苞米地,留下俩老爷们在原地瞪眼。
富兴揉着脖子还嘟囔:“本来就是嘛……”
赵得喜瞅着苞米地的方向,耳朵尖还红着,偷偷往富兴那边瞄了一眼,心说:这富兴,看着傻大黑粗的,眼咋这么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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