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街上人山人海,人流如织。
街道上车水马龙不说,石桥两端也摆满了油纸糊的小兔灯、樱桃灯,极是璀璨明亮。
若细细算起来,二人似乎也没有这般闲适地去看过一场灯会。
虽暌违一年多,但彼此熟稔,陆慎也仍将身边女子的手扣得紧紧的。
姜晚玉挣不开,索性也由他去了。
她今日极是乖顺,一身梨花青双绣的轻罗长裙,发髻上也只有一根绿梅簪。
虽然素净简单,但也宛如一株青荷,袅袅盈盈。
只那张白皙面颊上,仍旧带着一抹大病初愈的苍白。
陆慎凝着她婉约却又憔悴的样子,心神久久恍惚。
他似乎,再也看不到她浅笑盈盈、满眼动情的样子了。
那也无妨。
她已经答应过几日便同他回京,往后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弥补她。
二人行至石桥,姜晚玉看着水面盈盈生波,看一串串彩灯被倒映在河面上熠熠生辉,忽然想起她在京中算计冯妙仪落水的那一夜。
那夜是上元佳节,京中的灯火较此地更是繁华璀璨。
姜晚玉看着身边一身霜白衣袍的男子,忽地抿了抿唇道:“前年上元佳节,我是故意落下水的。”
陆慎微微诧异地挑了下眉:“我知道。”
这下换姜晚玉露出诧异的神色。
陆慎抬手摸了摸鼻尖:“我后来也仔细想过,晚晚,你为了离开我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姜晚玉拿眼觑他,一时没有说话。
秦淮的水也是极软的,卖花的花舟也极是漂亮,还有不少摊贩吆喝着卖些瓜果点心。
陆慎不知在街边看到了什么,竟消失了一瞬。
姜晚玉没瞧见那抹霜白的衣袍,又想起元青与她说的计划,原本平静的心也瞬时慌乱了起来。
她让陆慎陪她出门看灯,又央着他带了以篱阳为首的数个侍卫,难不成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正七上八下,只觉满目的彩灯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下一刻,男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鼻翼上还冒着一点晶莹的细汗。
“晚晚,这个给你。”
他手中捏着一枚豆绿攒心的梅花丝绦,给她系在了腰间。
陆慎低头解释道:“我耳力好,方才听那摊贩说这是能护佑平安的好彩头,我便刚好买到了最后一个。”
于灯光错影里,姜晚玉忽然怔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陆慎一个大男人,竟也会信这些小姑娘信的东西。
她任凭男子弯腰极是认真地给她系上,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陆慎又抚了抚她的额发,神色清浅道:“要不要去乘花舟?”
姜晚玉放眼望去,知晓他说的便是河面上瞧见的那些漂亮的花舟。
她只略一思忖便应了好。
她今夜原本就是要因为元青的计划而设法拖住陆慎的,自是在外头待得越久越好。
小舟在河面上绕上几圈,时间也会倏忽而过。
陆慎拥着她上了花舟,有卖花的小姑娘嘴甜甜的上前捧出一篮鲜花:“大哥哥,姐姐生得这样漂亮,给姐姐买几束花儿吧!”
“很多都是今晨刚送到码头的!有荷花有牡丹!不管小郎君还是小姐姐都能戴!”
陆慎仔细瞧了半晌,自腰间掏出银钱直接将一篮子都买了下来,还顺手买了一把莲子。
姜晚玉无声看着他动作,有几分无语凝噎。
陆慎直接将那一篮子鲜花放到她膝边,让她赏玩。
小舟渐渐驶离河岸,极是稳当。
陆慎望着她轻蹙的眉尖,眼底漾开浅淡的波光。
有多久,他们二人没有像这般安静地好好坐在一处,即便不说话也只是赏景,那也是分外不同的。
姜晚玉看着秦淮的水,脑中一遍遍想过秦池与她说过的话。
他是在这片长大的,想来应当也曾懒洋洋地靠在这花舟里,如她现在这般静静地赏着秦淮的夜吧?
对于他,她总是觉得有许多亏欠。
如果没有她,他眼下还是好好的秦家少东家,不至于平白遭受那场牢狱之灾。
他帮助过自己很多次,可她却实在没什么能偿还得起的。
即便是那份情,她也是偿还不起了。
他们二人,终究是有缘无分的。
对面一身霜白衣袍的男人仔细将莲子剥完,盛在莲叶里搁在他手边,而后摊开掌心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时候的陆慎,也像极了二人在广陵时的他。
姜晚玉没有推拒,缓缓接过之后拈起一颗莲子放入掌心。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苦。
荷叶清香沉浮于池面,深吸一口,满腔的心旷神怡。
景致是极美的,陆慎却只略看了看景,所有心思仍旧放在眼前女子的身上。
他粗粝的手指缓缓地握住了姜晚玉温凉的手指,肌肤相触的时候,他竟恍惚听到自己在心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他也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没出息。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亦不愿移开半分目光的。
姜晚玉专注于吃莲子,间或赏着周边的景。
陆慎缓缓抬眼,凝着她颈侧隐隐露出的疤颤声道:“你的伤……还疼吗?”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一簇簇火,灼热的,又像是含着什么姜晚玉不愿去细想细看的。
姜晚玉没有去摸那颈侧疤痕,而是犹豫一下才轻轻颔首。
“我也从未想到,有一日我会对自己下这样重的手。”
陆慎喉间哽咽一瞬,似是也想起当时场景,一颗心每每想起一次便后怕一次。
“晚晚,对不起。”
这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姜晚玉身子微颤,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他的手。
不光甩不开,那手还渐渐滑入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姜晚玉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耳边传来男人絮絮的话语。
“你或许不知,你今日能唤我出门,我心中有多欢喜高兴。”
“我其实有许多话想同你说,但又怕你没耐心听,是以我总是寻不着合适的机会。”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并未碰过你嫡姐,不光是她,除了你之外旁的女子我都一概没有碰过。”
姜晚玉浅浅颔首,仍旧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认识那么久,她心中对眼前男人终归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大约不会在这些事上骗她。
陆慎深呼吸一口气,盯着她一字一字问道:“等这次回京,你可愿做我的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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