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红星兵工厂深处一间特意隔离出来,通风良好的土坯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而温暖的芬芳。
几口大陶缸里,油脂与碱液在工匠的小心搅拌下,正发生着缓慢而神秘的变化。
旁边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已经脱模、正在阴干的皂块,有常见的米白色,也有少量因添加了不同植物汁液或矿物粉末而呈现淡黄、浅青的。
沈风拿起一块已经初步成型的皂体,凑近闻了闻。
不再是猪胰子或简陋皂角的粗砺气息,而是一种清冽的松木混合着淡淡花香的独特味道,不浓不艳,却意外地持久。
“成了?”
他看向负责这个副产品项目的年轻工匠,是小王庄投奔来的一个后生,叫水生,原本家里是制香的,有些底子。
水生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支队长,成了!按您给的几个方子试了几次,这批最好!加了后山摘的干松针粉和上次打孙得彪时缴来的那箱南洋香料磨的粉,味道正,去污力也强!就是雕花还费点功夫,刻坏了不少。”
他指着一旁几个木托盘,里面是用枣木或梨木刻出的简单模具,有梅兰竹菊,也有寓意吉祥的蝙蝠、如意纹。
倒模出来的皂体上,便浅浅浮着相应的图案,虽不够精细,却别有一番朴拙的趣味。
沈风点点头,目光掠过墙角几个堆放着桐油木雕、竹编小件的箩筐。
这是动员了镇里几位老木匠和手巧的妇女,利用本地富余的桐油和竹木,制作的一些实用又带点装饰性的小玩意儿。
“品质要稳住,宁可慢,不能滥。这是咱们打开局面的‘敲门砖’,更是换取咱们急需物资的本钱。”
沈风嘱咐道,“人手不够,去跟李主任说。保密是第一位的,配料间加双岗。”
“是!”
水生用力点头。
走出这间飘香的土坯房,外面便是叮当作响的兵器制造区。
沈风深吸一口带着铁与火味道的空气,心中盘算。
胡县长派人求和碰壁后,县城方向果然诡异地安静下来,除了边界上偶尔的窥探,并未有大军压境的迹象。
这短暂的平静,比喧闹更让人警惕。
王新国分析得透彻:“他们在观望,在积蓄力量,也在等我们犯错。我们闷头搞建设是一方面,但也要让他们看到,‘井水不犯河水’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甚至,我们还能让他们‘有利可图’。”
经济手段,有时候比枪炮更能撬动僵局。
尤其是对于胡县长那种面团团却精明算计的官僚。
第一批红星牌香皂和精选的木雕、竹编,被仔细包裹好,混入了一批准备运往山外换取盐铁的山货中。
押运的是经过挑选、胆大心细的民兵,接头人,是已经回到县城、重新拾起货郎身份的地下党员老钟。
……
县城,西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老钟看着眼前两个被小心翼翼打开的柳条箱,愣住了。
一箱是码放整齐、用油纸隔开的雕花香皂,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透出来,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陈腐气。
另一箱是桐油刷得光亮、雕着简单花纹的木制梳妆盒、笔筒,还有几个编织精巧的竹篮、食盒。
这和预想中用来换盐换铁的山货皮毛、药材,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带队的民兵队长低声传达了支队部的指示:不公开售卖,只通过可靠的老关系,流入那些官宦富商家的内宅黑市,价格往高了定。
老钟咽了口唾沫,心中忐忑,但还是依言行事。
他通过早年跑码头积攒下的一点人脉,将几块香皂和两件木雕,当作稀罕玩意,送进了一位与县衙钱粮师爷沾亲的绸缎庄老板内宅。
效果,是爆炸性的。
仅仅三天后,那位平时眼高于顶的绸缎庄老板,亲自拐弯抹角地找到老钟的杂货铺,先是东拉西扯,最后搓着手,压低声音:“钟老板,上次那‘香胰子’,还有那雕花的木头盒子,可还有货?价钱好说!内人喜欢的紧,几个相熟的太太见了,也都……”
老钟按捺住心跳,故作矜持:“哎呀,那可是南边来的稀罕货,路途不顺,就带了那么一点点,都没了。”
“别啊!”
绸缎庄老板急了,“您想想办法!我再加三成!不,五成!”
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官太太圈里的攀比之风,向来是最快的传播渠道。
红星牌香皂和那些别致木雕、竹器,很快成了身份的象征。
老钟那间小杂货铺的后门,开始有各色体面人悄悄出入,交易的金额,让见多了穷困的老钟都暗自咋舌。
他在深夜的油灯下,用暗语写下密信时,手指都有些发抖:“……黑石香皂,价比黄金,供不应求。县衙张师爷,今日亲自派人来,订货二十箱,言明要最上等雕花款,价格不计,但求速办。另有数家商号,探问可否长期供货……”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胡县长正为这个月府库的支出发愁。
剿匪的开销,上下打点的例银,还有自己那几房姨太太越来越大的开销,他揉着眉心,听着钱粮师爷例行公事地报着账。
“……以上各项,支出一千七百大洋。本月各类捐税、商税、田赋收入,共计一千四百余大洋,赤字约三百……”
师爷的声音平板无波。
胡县长听得心烦意乱,正要挥手让他下去,师爷却顿了顿,翻过一页账册,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不过……本月城西、城南几处榷场、牙行,呈报的商贸抽水银钱,比上月多了近五百大洋。尤其是南货、新奇玩意儿交易,抽水涨了快三倍。据下面人说,是一种新出的香胰子和山野木器带动的风气……”
“嗯?”
胡县长抬起眼皮,“香胰子?什么来路?”
“说是南边来的稀罕货,质地精细,香气特殊,很得内宅夫人们喜爱。连带一些刷了桐油的木器竹器,也跟着卖得好了。”
师爷斟酌着词句,“货源似乎隐隐指向西边。”
西边?
黑石镇?
胡县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查清楚了吗?”
“下面人试着查过,但货郎口风紧,渠道也隐秘。不过,抽水是真金白银进了府库。”
师爷顿了顿,低声道,“张师爷家那位,似乎也托人买了不少,喜欢得紧。”
胡县长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黑石镇,红军,香胰子?
这都哪跟哪?
他想起周乾回禀时,沈风那强硬的态度,想起孙得彪的死,想起可能引来的上峰目光,心头一阵烦恶。
可师爷嘴里那多了近五百大洋的数字,还有张师爷家眷的喜好,又像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了一下他。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最宠爱的三姨太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一阵清淡雅致的幽香也随之飘入。
胡县长抽了抽鼻子:“你这用的什么香?倒是别致。”
三姨太嫣然一笑,将参汤放下,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老爷闻出来了?是新得的‘兰芷香’,可贵了呢!听说城里几位太太都用这个,洗过后又干净又香滑,还不燥。老爷,您看我这手,是不是细嫩了些?”
说着,便将柔荑往胡县长手里塞。
胡县长握住,果然触感温润,鼻尖幽香阵阵。
他看着姨太太期待夸奖的眼神,又想起账册上多出的五百大洋,心头那点烦恶,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夜里,胡县长躺在烟榻上,三姨太在一旁伺候着吞云吐雾。
烟雾缭绕中,三姨太软语央求:“老爷,那‘兰芷香’快用完了,下次多买些嘛……还有,我看张太太那儿有个雕着喜鹊登梅的梳妆匣子,桐油刷得亮晶晶的,好看得紧,听说也是西边来的新鲜样子……”
胡县长眯着眼,没说话,心里那架算盘却拨得噼啪响。
剿,剿不动,还可能引火烧身。
和,和不了,那沈风软硬不吃。
告,更不能告,那是自找麻烦。
可现在似乎多了一条路?
一条不用打打杀杀,还能让府库好看一点,让自己耳根子清净一点的路?
只要他们不继续扩张,不把旗号打到县城门口,睁只眼闭只眼,默许甚至,稍微行点方便,是不是对自己更有利?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上头顾不上,下头乱糟糟,自己手里有钱,有饷,有关键时候能通融的物资渠道,不比什么都强?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对伺候在门外的师爷含糊道:“明天,跟警察局周局长递个话,西边来的商货,只要不是明晃晃的违禁品,抽了税银,就别太较真了。这年头,做生意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给上峰的那份关于本县治安民情的月报,再斟酌斟酌措辞。孙得彪擅启边衅,业已伏法,地方现下……嗯,还算平静。”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老爷。小人明白。”
烟雾缭绕中,胡县长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黑石镇支队指挥部,沈风刚刚看完老钟的第二封密信,嘴角勾起一丝冷峻又了然的笑意。
他将信递给王新国:“政委,你看,咱们的‘敲门砖’,好像敲到点子上了。”
王新国接过,扫了几眼,也笑了:“这位胡县长,倒是很懂得‘务实’。也好,他图他的利,我们争我们的时间,换我们的物资。不过这口子开了,再想关上,可就由不得他了。”
沈风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黑石镇与县城之间那条蜿蜒的虚线:“通商渠道要巩固,更要控制。关键物资,尤其是兵工原料和药品,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告诉老钟,下一步,用香皂和工艺品,试着换我们清单上的东西。另外,”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趁着这股‘东风’,派去小河村、枯树岭、张家店的工作组,可以更主动些了。帮他们也搞点能拿出去换钱换粮的小产业。我们要的,不是黑石镇一地的繁荣,而是整个根据地网络的活络。”
王新国颔首:“润物细无声。经济上的联系,有时候比政治口号更能深入人心。我这就去安排。”
窗外,后山兵工厂的灯火彻夜不熄,隐约的机器声与锻造声,仿佛为这悄然改变的局面,注入了沉稳而有力的节拍。
黑石镇的香气,正顺着隐秘的商道,丝丝缕缕地渗入那座戒备森严的县城,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些原本坚硬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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