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仿佛一台加足了燃料的机器,在一种混合着警惕与亢奋的氛围中,轰然加速运转。
红星兵工厂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新开辟的岩洞车间里,炉火映照着工匠们淌着汗水却眼神专注的脸庞。
水力驱动的简易锻锤,在宋先生改进的传动装置带动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将烧红的铁坯锻打成枪管雏形。
孙铁匠的嗓门比炉火还旺,指挥着新招的学徒将淬火后的枪管送入拉膛机。
那台根据沈风提供图纸、集合了木匠、铁匠智慧反复改进的简易拉床,正发出尖锐而稳定的嘶鸣,在钢芯上雕琢出赋予子弹旋转和精度的膛线。
“稳着点!对,就这样!慢工出细活!这膛线可是枪的魂!”
孙铁匠瞪着眼睛,不厌其烦地叮嘱。
隔壁的装配区,王木匠带着一批手巧的妇女,正在处理枪托。
枣木、核桃木在刨花飞舞中逐渐成形,被桐油擦拭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机油和金属的独特气味。
李大山如今已不仅仅是后勤主任,更像是个大管家,统筹着日益复杂的物资流。
从老钟那里秘密运回的银元、铜锭、硝石、硫磺,被小心翼翼地送入仓库,又按照需求分配到兵工厂和各个建设点。
镇上新建的供销社里,开始出现从外面换回的布匹、针线、铁锅、食盐,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书籍和药品,虽然数量不多,却让镇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通商带来的变化。
然而,真正的巨变,发生在镇外新开辟的新兵营。
那是一片靠近河边、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原本是荒滩,如今被平整出数个巨大的操场,周围立起了简易的木栅栏和瞭望塔。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粗粝而雄壮的号子声便如潮水般响起,取代了以往的鸡鸣犬吠。
“一!二!三!四!”
“挺胸!抬头!腿抬高!”
“刺!杀!刺!杀!”
操场上,尘土飞扬。
新入伍的战士们,穿着虽然统一却仍显粗糙的灰蓝色新军装,在教官的口令下,进行着队列、行进、转向等基础训练。
他们大多脸庞黝黑,身材瘦削,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过的光彩和一丝紧张。
教官是赵栓柱从老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个个嗓门洪亮,要求严苛。
“那个谁!王二狗!出列!”
三连长,原侦察班的老兵石头,如今已颇有几分威严,指着队列中一个动作迟缓、同手同脚的新兵吼道。
新兵王二狗,一个来自枯树岭的半大孩子,吓得一哆嗦,涨红了脸走出队列。
“怎么回事?没吃饱饭?还是昨晚想媳妇了?”
石头毫不留情,“重新走!走到合格为止!其他人,原地待命,看他走!”
在众人目光下,王二狗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齐步走,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石头就在旁边盯着,不时纠正,直到他的动作基本达标。
“归队!”
石头板着脸,“记住,你现在不是老百姓,是红军战士!队列都走不好,怎么打仗?怎么保护你枯树岭的爹娘?”
不远处,是战术训练场。
这里模拟着简易的壕沟、矮墙、拒马。
新兵们三人一组,在老兵的带领下,练习着低姿匍匐、快速跃进、利用地形地物。
“动作要快!身子要低!子弹可不长眼!”
胡长贵亲自在这里督训,他的要求更加贴近实战,“看到前面那个土包没有?假设那里有机枪!你们小组,怎么过去?光跑得快没用,得会躲!会配合!”
不时有新兵动作失误,引来教官的厉声呵斥,但没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看似苛刻的训练,是为了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来。
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是射击训练场。
砰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子弹宝贵,实弹射击机会不多,新兵们大多时间是在练习无弹瞄准和扳机控制。
但当轮到实弹射击时,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如同进行神圣的仪式。
“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扣扳机要稳!”
教官在旁边指导。
偶尔有脱靶的,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教官更细致的讲解;也有天赋不错的,几枪下来就能上靶,立刻会得到表扬和周围羡慕的目光。
靶场上树立的简陋木靶,一个个弹孔记录着新兵的成长。
除了军事训练,王新国主持的政治教育课,同样雷打不动。
在临时搭建的草棚课堂里,新兵们席地而坐,听着政委用朴素的语言,讲述为什么穷人受苦,为什么要革命,红军是干什么的,纪律有多重要。
“咱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天下受苦人打仗的。”
王新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咱们打仗,不是为哪个长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咱们自己,让咱的爹娘,让子孙后代,不再受地主老财的欺负,不再挨饿受冻!”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是唱唱就算了,是要刻在骨头里,记在心上的!谁违反了,就别怪纪律不留情!”
新兵们听得聚精会神,很多道理他们第一次听到,却感觉说到了心坎里。
课后,各连排的指导员、党小组长还会找新兵谈心,了解他们的困难,解答他们的疑惑,将革命的道理一点点植入心田。
招兵处更是热闹非凡。
几乎每天都有从邻近乡镇,甚至更远地方闻讯赶来的青年。
有的是听了红军的宣传,有的是受了亲人遭遇的触动,更多的,是看到黑石镇实实在在的变化,看到红军官兵平等的作风,心中燃起了希望。
“长官,俺要当红军!俺家地被李阎王占了,俺爹气死了,俺要报仇!”
“俺听说你们这里分田,官兵平等,俺有力气,能吃苦!”
“俺是石匠,会凿石头,你们修工事用得着不?”
面对这些热切而朴实的脸庞,负责登记和初步审查的干部们既高兴又感到责任重大。
身体条件、家庭成分、入伍动机,都要仔细盘问。
沈风特别强调:“宁缺毋滥,要真心拥护革命、不怕吃苦的。兵贵精不贵多。”
即便如此,经过筛选合格的新兵,仍然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这一日,沈风带着王新国、赵栓柱,巡视新兵营。
看着操场上生龙活虎、口号震天的数千新兵,赵栓柱既兴奋又有些忧虑。
“支队长,政委,人是越来越多了,可这开销……也太吓人了。每天人吃马嚼,训练损耗,还有被服、装备……老钟那边换回来的钱和物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兵工厂那边,枪倒是能跟上些,可子弹还是紧巴巴,新兵实弹打一次靶都心疼。”
王新国点点头:“是啊,吃饭穿衣是大事,思想稳定更是大事。两千张嘴,两千颗心,管理不好,训练不好,就是两千个麻烦。现在大家热情高,靠的是理想和新鲜劲,时间长了,艰苦了,难免会有波动。思想工作必须跟上,要让大家明白为什么吃苦,为谁吃苦。”
沈风默默听着,目光掠过那些虽然稚嫩却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知道赵栓柱和王新国的担心是现实的。
两千人,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代表着力量的急速膨胀。
但这数字背后,是翻了几倍的后勤压力,是指挥体系的考验,是思想整合的难题,更是对根据地脆弱经济的巨大挑战。
红星香皂和工艺品带来的收益,就像给一个急速奔跑的巨人输血,看似汹涌,却未必能跟上消耗的速度。
更不用说,县城方向暂时的平静下,潜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胡县长不是傻子,他现在的隐忍,或许只是在等待时机,或者积蓄力量。
“困难肯定有,而且很多。”
沈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但人,是最宝贵的财富。没有兵,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栓柱,训练不能松懈,但要更科学,更有效率,节约每一颗子弹,爱护每一件装备。新兵和老兵要混编,以老带新,尽快形成战斗力。”
他看向王新国:“政委,思想工作就全靠你了。除了上课,要多组织活动,让新兵了解根据地的建设,参与进来。让他们明白,他们不仅是战士,也是这里的主人。干部要深入下去,和战士们同吃同住,解决实际困难。”
他又对跟在身后的李大山说:“李主任,后勤保障是生命线。粮食储备要清查,开拓新的来源。被服厂要扩大,不能总靠缴获和购买。和外面换东西,清单要调整,多换我们急需的原料和机器零件。”
最后,他望向远处兵工厂冒出的烟柱,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至于装备……光靠买和换,终究受制于人。兵工厂那边,要再给他们加加压。新枪的产量要稳住,质量要严格把关。另外,我有个新的想法……”
他没有说出迫击炮图纸的事情,这是最高机密。
但所有人都从沈风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更深的筹谋和决心。
回到指挥部,沈风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
地图上,代表红军控制区的红色区域,已经从黑石镇一个点,向外扩散出数个触角,小河村、枯树岭、张家店的工作组已经站稳脚跟,秘密农会和民兵组织正在建立。
两千人的兵力,散布在这片初具雏形的根据地网络上,如同一张逐渐张开的大网。
但网还不够结实,节点还不够牢固。
而网的外围,是县城方向模糊的敌意,是更远处未知的军阀与官府。
“得快些,再快些……”
沈风低声自语。
不仅要快些练兵,快些生产。
更要快些,将这张网织得更密,更牢。
将根据地的根,扎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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