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那一年，苏小妍慢慢发现许以安和其他人不一样。
数学课上，老师出题，大家都在算，许以安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写，写完就发呆，等别人。
语文课上，老师让读课文，许以安读得很快，很顺，像读过很多遍。
有一次，苏小妍看到她在本子上画东西，不是画画，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一行一行的，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苏小妍问。
许以安低头看了一眼。
“代码。”
“代码是什么？”
“就是让电脑干活的。”
苏小妍听不懂，但她点点头，假装懂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编程，很厉害的东西。
但那时候她只觉得，许以安真的好厉害。
一年级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许以安没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老师说她生病了，要请假一段时间。
苏小妍每天看着旁边那个空座位，觉得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上课的时候没人一起发呆，下课的时候也没人一起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周明问她：“许以安呢？”
“生病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周明“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苏小妍看着窗外，想，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以安回来那天，是二年级的秋天。
苏小妍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那个空了一学期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许以安！”
许以安抬起头，看着她。
苏小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终于回来了！”
许以安没动，让她抱着。
抱了一会儿，苏小妍松开，上上下下看她。
“好了吗？真的好了吗？”
“好了。”
“不骗人？”
“不骗。”
苏小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
她在旁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说话。
说这段时间班里发生的事，说老师布置了多少作业，说周明天天念叨她。
许以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小妍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后来苏小妍发现，许以安回来之后，变了一点点。
以前她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不说了。
有时候苏小妍说半天，她就听着，不插嘴。
但问她什么，她还是会答。
苏小妍问她：“你生病的时候，都在干嘛？”
许以安想了想。
“睡觉，吃饭，发呆。”
“不无聊吗？”
“还好。”
苏小妍不懂，但她觉得，许以安好像比以前更累了。
第一次去许以安家，是三年级的时候。
那天放学，许以安说：“我妈说让你来我家玩。”
苏小妍愣了一下。
“真的？”
“嗯。”
苏小妍高兴坏了，跟着许以安上了她家的车。
然后她发现，车里还有两个人。
开车的那个，是许以辰。
苏小妍愣愣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半天才反应过来。
虽说之前见过一次，但真的坐上他开的车，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僵硬地坐着，不敢动，不敢说话。
旁边还有一个男的，穿着西装，坐在副驾驶，脸很冷，不说话。
苏小妍更不敢动了。
她小声问许以安。
“那个……是谁？”
“我爸。”
“哦……”
苏小妍想，许以安的家人，好可怕。
到了许家，更可怕了。
房子好大，好漂亮，好吓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以安在旁边，看着她。
“你紧张？”
“有、有一点。”
“不用紧张。他们不咬人。”
苏小妍笑了一下，还是很紧张。
后来林晚出来了，端了一盘水果。
她很温柔，笑着问苏小妍喜欢吃什么，想喝什么。
苏小妍慢慢放松了一点。
再后来许以辰下楼，路过客厅，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
许沉渊从头到尾没出现，但苏小妍知道他在书房里，光是在就觉得有压力。
回家的时候，苏小妍在车上给许以安发消息。
“你家人好可怕。”
许以安回：“习惯就好了。”
苏小妍想了想。
“我可能习惯不了。”
许以安回了个“。”
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去得多了，就知道林晚其实很温柔，会给她做好吃的，会问她学习怎么样，会在她走的时候塞一袋水果让她带回家。
许以辰也不可怕，就是不爱说话。
有时候在家遇到，他会点点头，或者问一句“来了”，然后就走了。
但有一次苏小妍和许以安在客厅写作业，他路过，看了一眼，然后去冰箱拿了三瓶饮料，一人一瓶。
许沉渊还是有点吓人，但苏小妍发现他其实不怎么出现，偶尔出现，也只是看许以安一眼，然后就回书房。
但有一次她在许家待到很晚，许沉渊回来，看到她们，顿了一下，然后对许以安说：“太晚了，让她家长来接。”
苏小妍那时候想，哦，他也会担心。
苏小妍最喜欢去许以安家的原因，不是房子大，不是有吃的，是因为那个家很奇怪。
明明四个人，各干各的。
林晚画画，许以辰瘫着，许沉渊在书房，许以安写作业。
没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苏小妍在自己家，爸妈都在的时候，也是各干各的。
但那是冷，是没人说话。
许以安家不一样，是那种可以不用说话。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许以安。
“你家为什么这么安静？”
许以安想了想。
“习惯了吧。”
“习惯什么？”
“不说话也可以。”
苏小妍没听懂。
许以安看她一眼。
“就是不用说话，也知道大家都在。”
苏小妍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家，爸妈都在的时候，她也知道他们在，但感觉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许以安说的这个，好像更好。
苏小妍有时候会想，许以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她聪明吧，太聪明了。
数学题看一眼就会，编程课上老师还没讲完她就写完了，周明问她问题，她讲一遍周明就懂了。
说她奇怪吧，也很奇怪。
有时候说的话，不像小孩说的。
有一次苏小妍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苏小妍说：“那你慢慢想。”
她说：“嗯，不急。”
那个语气，像大人。
但说她不像小孩吧，她又挺像的。
喜欢吃糖，喜欢画画，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有时候许以辰揉她的头，她会躲，但躲不开，就任他揉，然后翻个白眼。
苏小妍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她是许以安。
是她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们长大了。
初中、高中、大学，慢慢不常见面了。
但每次放假回家，苏小妍都会去许以安家。
还是那个房子，还是那些人。
林晚头发白了一点，但还是在画画。
许以辰不怎么唱歌了，改做幕后，但还是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许沉渊退休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在许以安回来的时候，会多看她几眼。
许以安每次回来，都坐在老地方，靠在林晚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小妍在旁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有一次，她突然问许以安。
“你还记得我们一年级刚认识的时候吗？”
许以安想了想。
“记得。”
“你那时候就坐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嗯。”
“我当时觉得你好奇怪。”
许以安看她一眼。
“现在呢？”
苏小妍笑了。
“现在也奇怪。”
许以安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和很多年前一样。
苏小妍想，真好。
什么都没变。
后来苏小妍结婚了。
婚礼那天，许以安是伴娘。
穿着裙子，站在她旁边，帮她拿花，帮她整理裙摆，帮她挡酒。
苏小妍喝多了，拉着许以安的手，说了好多话。
说一年级第一次见面，说她生病那段时间自己有多担心，说第一次去她家被吓到，说这些年每次不开心就去她家待着。
许以安听着，没说话。
苏小妍说完了，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
许以安想了想。
“不知道说什么。”
苏小妍笑了。
“那你别说了。”
许以安点点头。
两人站在酒店外面的走廊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苏小妍看着远处的灯，突然说。
“许以安。”
“嗯？”
“谢谢你。”
许以安转头看她。
“谢什么？”
苏小妍想了想。
“谢你一直在这里。”
许以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小妍笑了。
她没再说别的。
但她知道，许以安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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