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那一年，周明一直在追许以安。
不是那种追，是较劲的那种追。
编程课上，他做一题，许以安能做三题。
他学会了循环，许以安已经在用函数。
他好不容易写出一段自己满意的代码，许以安看一眼，说“这里可以优化一下”，然后给他改短了一半。
周明不服气。
他回家练，练到很晚，第二天拿给许以安看。
许以安点点头，说“有进步”。
周明有点高兴，但又不甘心，只是有进步？
后来他问苏小妍。
“许以安是不是天才？”
苏小妍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比我们聪明。”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是不是追不上她？”
苏小妍看他一眼。
“你追她干嘛？”
周明说不上来。
就是想追上，想证明自己也可以。
但后来他发现，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不是努力的问题。
一年级下学期开学，许以安没来。
周明等了一天，两天，一周。
她没来。
他问老师，老师说生病了。
他问苏小妍，苏小妍也不知道。
那段时间，编程课都没意思了。
没人比他快，没人能看他写的代码然后说“这里可以优化一下”。
周明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她。
不是那种想，是对手不在，赢了也没意思的那种想。
二年级开学许以安回来那天，周明看到教室里的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过去。
“你回来了！”
许以安抬头看他。
“嗯。”
周明站在她面前，想说很多，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那个……我编程课遇到一个问题，等会儿你能帮我看看吗？”
许以安看着他。
“好。”
周明笑了，笑得很高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四年级的时候，周明有一次问许以安。
“你以后想干什么？”
许以安想了想。
“没想好。”
“你那么厉害，以后肯定能赚很多钱。”
许以安看他一眼。
“你很在乎钱？”
“也不是。”周明说，“就是觉得，厉害的人应该赚很多钱。”
许以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以后想做的事，可能不赚钱。”
“那做什么？”
“不知道，但应该和写代码有关。”
周明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写代码？”
许以安想了想。
“因为可以解决问题。”
周明愣住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学编程，是因为他爸说有用。
他做项目，是因为想做点厉害的。
他从来没想过，写代码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我以后也想解决问题。”
许以安看他一眼。
“好。”
初中，周明和许以安不在一个班了。
但编程课还是一起上，比赛还是一起参加。
周明发现，许以安越来越收敛了。
以前她做题，永远是第一个交。
现在她做完，会等一会儿，等别人交得差不多了再交。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故意放慢？”
许以安没说话。
周明说：“你不用这样，你厉害就是厉害。”
许以安看他一眼。
“不是故意放慢，是不想那么快。”
周明没听懂。
许以安说：“以前参加太多比赛了，现在不想那么累。”
周明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为了追上她，为了赢，每天都练得很累。
许以安好像从来不是为了赢。
她只是会。
周明突然有点羡慕她。
羡慕她不在乎。
高中，周明和许以安还在一个学校。
他选了理科，她也选了理科。
他还是追不上她，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一次考试，数学最后一题很难，周明想了很久没做出来。
考完他问许以安。
“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嗯。”
“答案是3？”
“嗯。”
周明沉默了一下。
“你用了多久？”
许以安想了想。
“两分钟吧。”
周明笑了。
“我就知道。”
许以安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明说，“就是习惯了。”
许以安也笑了，很淡。
那天放学，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周明突然说。
“许以安，你知道你对我影响多大吗？”
许以安愣了一下。
“什么影响？”
周明想了想。
“要不是认识你，我可能还是那个什么都想赢的人。输了就不高兴，追不上就着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追不上也没事。跟着你走，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许以安没说话。
周明看着她。
“谢了啊。”
许以安摇摇头。
“不用。”
她走了。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快落山了，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这个人真是奇怪。
明明那么厉害，却从来不当回事。
大学，周明去了另一个城市。
许以安出了国。
他们不常见面了，但偶尔会发消息。
周明遇到编程上的问题，还是会问她。
她回得慢，但每次回，都能解决问题。
有一次周明问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以安说：“毕业就回。”
周明说：“回来干嘛？”
许以安说：“回家。”
周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她说的家，应该就是那几个人吧。
林阿姨，许以辰，还有她爸。
他想起以前去她家，看到那一家人的样子。
那么安静，又那么满。
他有点羡慕。
但也没那么羡慕，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家。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小时候没认识她，自己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那个好胜的、什么都想赢的周明吧。
不会像现在这样，能接受输，也能接受追不上。
挺好的。
周明毕业那年，自己开了个科技公司。
很小，就几个人，做点小项目。
开业那天，许以安来了。
她站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
周明笑了。
“就还行？”
许以安看他一眼。
“挺不错的。”
周明笑得更大声了。
他对旁边的员工说。
“这是我师父。”
许以安皱眉。
“别瞎说。”
周明说：“就是，编程都是跟她学的。”
员工们看着许以安，有点不相信。
周明说：“你们别不信，她比我厉害多了。”
许以安懒得理他，去旁边坐着了。
晚上，几个人一起吃饭。
周明喝多了，拉着许以安说了很多。
说一年级第一次见她的震惊，说追了她好几年追不上，说她生病那段时间自己多无聊，说后来终于想通了不追了。
许以安听着，没说话。
周明说完了，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
许以安想了想。
“不知道说什么。”
周明笑了。
“你从小就这样。”
许以安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周明。”
“嗯？”
“你那个公司，好好做。”
周明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鼓励我？”
许以安没回答。
周明笑了。
“好，好好做。”
后来周明的公司慢慢做大了。
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从小办公室到一整层楼。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认识许以安，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某个大公司上班，每天写代码，挣一份工资。
不会自己创业，不会遇到现在的合伙人，不会每天忙到半夜但还挺高兴。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那个人。
有一次他回老家，约许以安出来吃饭。
许以安来了，坐在他对面。
她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明看着她。
“许以安。”
“嗯？”
“谢谢你。”
许以安抬头看他。
“谢什么？”
周明想了想。
“谢你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在乎输赢。”
许以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本来就做得到。”
周明愣了一下。
许以安看着他。
“不是我让你变这样的。是你自己。”
周明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吧。”
吃完饭，两人站在门口。
周明说：“下次回来再约。”
许以安点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在编程课上看到那个女孩。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影响他的一辈子。
现在他知道了。
挺好的。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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