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晨宫偏殿。
重霖请来的启蒙老师,文昌星君,此刻正对着满地乱爬的洛云晟,额角青筋直跳。
“小殿下,请坐好。”文昌星君第七次说道,手里拿着《仙文启蒙·卷一》。
洛云晟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文昌爷爷,你为什么有四只眼睛?”
文昌星君深吸一口气:“本君……没有四只眼睛。”
“有呀!”洛云晟爬出来,指着文昌额头正中,“这里,闭着两只!”
那是天眼!天眼!平时不睁开的!
文昌星君觉得自己几万年的修养快要崩了。他是掌管文运的星君,教过无数仙童神子,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的。
“小殿下,我们今天学第一个字。”文昌决定无视,摊开书页,指着一个简单的仙文,“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
洛云晟凑过去看,鼻子都快贴纸上了:“像……像一个大帽子!”
“……不像帽子,像穹盖。”文昌努力解释,“你看,这弧线,代表天穹——”
“就是帽子!”洛云晟坚持,“爹戴的那种!”
门外偷听的重霖扶额。帝君那叫紫金冠,不是帽子……
文昌放弃纠正:“好,帽子。来,跟本君念:天”
“天”
“很好。下一个字,‘地’。”
洛云晟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像……饼被切开了!”
文昌:“……”
一炷香后,文昌星君步履虚浮地走出偏殿,对候在外面的重霖说:“重霖仙官,本君……可能需要闭关静养几日。”
重霖同情地看着他:“辛苦了,星君。小殿下他……”
“无妨,无妨。”文昌摆手,“孩子嘛,想象力丰富是好事……只是本君可能需要换个教法。”
“什么教法?”
“从……他感兴趣的开始。”
下午,重霖换了策略。
他搬来一堆凡间的话本——图画版。洛云晟果然来了兴趣,趴在地上翻看。
“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指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侠客持剑而立。
“他在……行侠仗义。”重霖解释。
“行侠仗义是什么?”
“就是帮助好人,打坏人。”
洛云晟眼睛一亮:“像爹杀龙那样?”
“……差不多。”
“那我要学这个字!”洛云晟指着画旁边的字,“侠!”
重霖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我们学‘侠’。”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仙文的“侠”字。笔画很多,但洛云晟看得认真。
“这个字,由‘人’和‘夹’组成。”重霖解释,“一个人,夹在好坏之间,选择帮助弱小,就是侠。”
洛云晟似懂非懂,但小手已经握住笔,学着写。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轮廓。
“我会写了!”他兴奋道,“侠!”
“对,侠。”重霖摸摸他的头,“小殿下想当侠客吗?”
“想!”洛云晟握拳,“我要当大侠!帮好人,打坏人!”
重霖心里一动:“那……如果遇到骂人的人呢?”
“骂人?”
“就是说坏话,欺负人。”
洛云晟皱眉:“那他是坏人!”
“对。所以我们要学会认一些……不太好的字。”重霖压低声音,“比如‘坏’字,‘恶’字,认得了,才知道别人在骂你。”
洛云晟严肃点头:“重霖叔叔教我!”
于是,太晨宫的启蒙课,画风逐渐跑偏。
傍晚,东华从九重天议事回来,刚进太晨宫,就听见偏殿传来洛云晟清脆的朗读声。
“笨……蛋……”
东华脚步一顿。
“蠢……货……”
“傻……瓜……”
东华走进偏殿,看见洛云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重霖站在旁边,表情尴尬。
“爹!”洛云晟看见他,跳下椅子跑过来,举起一张纸,“我会认字了!你看!”
纸上写着三个大字:大坏蛋。
东华抬眸看重霖。
重霖冷汗直冒:“帝君,这个……小殿下说要学‘坏’字,我就……”
“爹,这个念‘大坏蛋’!”洛云晟献宝似的,“重霖叔叔说,如果有人这样骂我,就是坏人!”
东华沉默片刻:“嗯。”
洛云晟又拿起另一张纸:“这个念‘蠢货’!这个念‘傻子’!我都会认了!”
东华看向重霖,眼神平静无波。
重霖腿都软了:“帝君恕罪!属下只是……想教小殿下辨明是非……”
“挺好。”东华开口,“继续教。”
“啊?”重霖愣住。
“把骂人的话都教了。”东华淡淡道,“认全了,以后别人骂他,他才知道怎么骂回去。”
重霖:“……”帝君,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洛云晟却兴奋了:“爹!你也觉得对吗?”
“对。”东华在桌边坐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洛云晟凑过去看:“爹,这念什么?”
“朽木不可雕。”东华解释,“意思是,像烂木头一样,雕不成器。”
“那……如果有人这样说我呢?”
“你就说……”东华想了想,“粪土之墙不可圬。”
洛云晟茫然:“什么意思?”
“意思是,像粪土垒的墙,糊都糊不好。”
重霖已经想找地缝钻进去了。帝君!您这是教孩子还是教骂架啊!
洛云晟却学得津津有味,拿着东华写的那张纸,念念有词:“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爹,还有吗?”
东华又写了一句:“夏虫不可语冰。”
“这个呢?”
“夏天的虫子没见过冰,跟它讲冰它也不懂。”
洛云晟拍手:“好玩!爹再多教几个!”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太晨宫偏殿里不断传出:
“井底之蛙——”
“对牛弹琴——”
“沐猴而冠——”
重霖在旁边记录,手都在抖。这些词要是传出去,说帝君亲自教小殿下骂人……四海八荒会怎么想?
但看着洛云晟亮晶晶的眼睛,和东华难得耐心的侧脸,重霖忽然觉得……算了,帝君高兴就好。
晚膳时分。
洛云晟还在念叨新学的词:“爹,如果有人说我是‘井底之蛙’,我就说他是‘夏虫不可语冰’,对不对?”
“对。”
“那如果有人说我‘沐猴而冠’呢?”
“你说他‘衣冠禽兽’。”
重霖一口汤呛在喉咙里。
司命正好来送命簿,听见这句,脚下一滑:“帝、帝君……这……”
东华抬眼:“有事?”
“没、没有!”司命赶紧放下命簿,“属下告退!”
他退出殿外,拉着重霖小声问:“帝君这是要把小殿下教成什么?天宫第一骂架高手?”
重霖苦笑:“总比被人欺负强。”
司命想了想,点头:“也是。不过……小殿下学这些,以后会不会见人就骂?”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洛云晟的声音。
“爹,这些词,我只能对坏人用,对不对?”
“嗯。”
“那对好人呢?”
“夸。”
“怎么夸?”
东华放下筷子,想了想:“比如,夸人聪明,可以说‘冰雪聪明’。”
“冰雪聪明……”洛云晟重复,“那夸人好看呢?”
“玉树临风。”
“夸人厉害呢?”
“神通广大。”
洛云晟认真记下,然后抬头看东华:“爹,你教我夸你的词。”
东华顿了顿:“不必。”
“要的要的!”洛云晟拽他袖子,“爹最好看,最厉害,最聪明!我要学会很多很多夸爹的词!”
东华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终究开口:“……英明神武。”
“英明神武!”洛云晟记下,“还有呢?”
“气宇轩昂。”
“还有呢?”
“……够了。”
“不够不够!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我要学一百个夸爹的词!”
重霖和司命在门外听着,相视一笑。
或许,这样也不错。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