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一车间这边。
刘海中站在气锤操作台前,厚帆布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石棉手套、护脚、面罩一样不少。
他这人夯归夯,但干起活来从不含糊。
三叔说过,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机器,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四个徒弟围在旁边,掌钳的、司锤的、辅助的,各就各位。
传帮带这个模式,在国营厂基层根深蒂固,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一点一点抠。
刘海中教徒弟有个特点,费心尽力,从不藏着掖着。
他爹当年教他的时候就这样,到他这儿,还是这样。
“你们用长钳夹出红胚料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刘海中拿起长钳,指了指炉膛里烧得通红的胚料,
“咱们这所谓的自由锻,分为墩粗、拔长、倒棱、冲孔、扩孔、弯曲、修整。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把胚料夹出来,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火星子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胚料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
“小蓝,你记一下。”刘海中头都没回,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旁边一个学徒正看得入神,手里没本子,光用眼睛记。
刘海中停下来,转过身,摘下护目镜,看着那个叫小蓝的学徒,眉头皱起来。
“小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得记啊。你脑子再好使,能记住多少?回去忘了怎么办?拿笔记下来,回去还能翻翻。”
小蓝“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往上面划拉。
刘海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干活。
几个徒弟忙活着,小蓝突然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车间门口的方向。
“师傅,你看,外国人啊。杨厂长他们带了俩工人?”
刘海中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他昨天没被选上,心里头那股失落劲儿还没过去,觉得自己跟这事儿没关系了。
“有啥好看的?”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忙活起来,免得待会杨厂长又说咱们偷懒。”
合营以后,厂里的规矩多了。
计划生产、定额、安全规程、交接班制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每个班组每天有任务,完不成要说明原因。
这年头工人的地位不低,从某种角度看,甚至比厂长还高。
但活儿干不好,谁的面子也不给。
干好自己的事儿,管他什么厂长副厂长。
再说了,我刘海中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杨卫国不过才正处级,我三叔他娘的是正厅级,我都没跟人讲。
想着这些,他操作气锤开始了作业。
脚踩开关,气锤落下,淬出的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地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他的护脚上,哧哧作响。
刘海中眯着眼,盯着那块胚料,一锤一锤地砸。
锻工这活儿,吃的是技术和经验。
火候不到,胚料不够软,锤下去容易裂。
火候过了,胚料太软,形状就塌了。
什么时候该重锤,什么时候该轻锤,全凭手上感觉。
正干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余光扫了一下,看见杨卫国领着那俩苏联专家走过来了,后面还跟着郭大撇子和几个车间的人。
朱科夫走在前面,眼睛扫过车间里的设备,目光在气锤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刘海中身上。
他用俄语对旁边的克罗斯夫说了一句:“这工人很不错,按照规章来。”
翻译没跟过来,杨卫国听不懂俄语。
但他看朱科夫的表情,又看了看刘海中的操作,以为是在批评。
他脸色一沉,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刘师傅,你先停下来。”
刘海中脚踩刹车,气锤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看着杨卫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杨卫国转头看向陪同的郭大撇子,脸色更难看了:
“郭主任,管好你们车间的工人。搞不好就不要搞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当着外人的面,别给厂里丢脸。
郭大撇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杨卫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嘴皮子利索,但技术上的事,他不怎么插嘴。
刘海中站在操作台前,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这人夯,但从来没人说他技术不好。
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论技术,论经验,论责任心,他不比任何人差。
昨天没被选上,他认了。
谁让他嘴笨呢?
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活该当不了陪酒的。
但说他活儿干得不好,他不认。
“不是啊,杨厂长。”刘海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是按照规程做工。你不懂能不能不要瞎指挥?”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郭大撇子倒吸一口凉气,往旁边退了半步。
几个学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小蓝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掉地上。
杨卫国脸都绿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还没被一个工人当面顶撞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刘海中技术不好?
那是睁眼说瞎话。
说他态度不好?
人家确实按规程操作。
说他顶撞领导?
这话说出来,显得他杨卫国小气。
正僵着,车间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刘国清走进来,王喜奎跟在旁边,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刘国清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那个印着“计划司”三个字的帆布麻袋。
他扫了一眼车间里的情况,目光在杨卫国那张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刘海中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
刘海中看见三叔,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绷住当场跪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惊,最后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次来的大领导,特么的居然是自己的三叔。
他张了张嘴,想喊“三叔”,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太高调了。
三叔说过,在外面除非遇到了不公的事儿,不然不要轻易提他,三叔也明确说了,他的位置不能保刘家荣华富贵,但也绝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他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就那么愣在原地,嘴张着,跟缺水的鱼似的。
杨卫国看见刘国清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绿”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跟变戏法似的。
他快步迎上去,腰弯了弯,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刘书记,您来了。我们正带着专家检查设备呢。”
刘国清没看他,目光落在刘海中身上。
“海中,别愣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锤给咱们的专家看看。顺便检查你们的设备,有没有改的必要。”
刘海中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眼睛亮了。
“小蓝,把设备开起来!”他转身走回操作台,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今儿个让领导们看看,咱们锻的质量。”
小蓝赶紧跑去开机,几个学徒各就各位。
气锤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响起来。
刘海中夹起一块红胚料,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
一锤,两锤,三锤。
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护脚上。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利索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胚料在他手里跟变魔术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形状规整,表面光滑。
朱科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俄语对刘国清说:“刘书记,这锻工不错。技术熟练,操作规范,在苏联至少六级吧。”
刘国清听后,心里也挺舒服的,用俄语回了一句:“这是我亲侄子。”
朱科夫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从“专业评价”变成了“真没想到”:
“我是真想不到,您作为书记,侄子还是一位了不起的锻工。”
刘国清笑了笑。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下。
一个正厅级干部的亲侄子,在车间里当锻工,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满脸是汗,一锤一锤地砸铁。
这不是作秀,是真干。
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凭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关系。
他站在车间里,看着刘海中操作气锤,心里想:这货,夯是夯了点,但干活是真踏实。
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人。
你有多大本事,干出来的活儿就是什么样。
刘海中能在轧钢厂站住脚,靠的不是他刘国清的面子,是这双手。
不要小瞧了锻工,后来咱们国产的离心机就是锻工一锤一锤捶出来的。这锻工可一点都不比钳工简单多少啊。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刘国清招呼两位专家去吃饭。
临走的时候,他叫过周至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周,你把海中也叫上。”
周至柔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刘海中。
杨卫国站在旁边,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转得飞快。
他凑到周至柔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周秘书,海中?这位刘师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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