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暮色浸窗,白氏遂向杜夫人辞行。
马车里白氏凝望着身侧的姜寂瑶,眸中攒着几分探究,沉吟半晌,终是将疑虑道破。
“寂瑶,你今日与杜夫人所言,绝非无的放矢,可是心中有了什么筹谋?”
知女莫若母,白氏素来知晓姜寂瑶的性情——她向来寡言,绝非爱搬弄是非、背后嚼舌根之人,今日这般说辞,定是看中了对方身上的某样东西,或是另有图谋。
“娘亲说笑了,女儿哪有什么筹谋?”
姜寂瑶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不过是嫁入侯府后,日子过得些许艰难,被杜夫人一问,一时失了态罢了。”
她并未对母亲吐露实情。侯府深似海,派系盘根错节,她不愿将母亲牵扯进来,知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你这孩子,莫要诓骗娘亲。”白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你的心思,我怎会看不明白?”
任凭白氏如何追问,姜寂瑶只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她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哎呀娘亲,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无论如何,女儿都不会牵连到杜夫人便是。”
见女儿心意已决,白氏唯有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诫与担忧。
“寂瑶,当初让你上花轿,嫁给陆堓,确实是你爹的过错。可事已至此,你也该看开些,莫要钻牛角尖。”
她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女儿误入歧途,更怕得罪侯府,落得个家族倾覆的下场。
可扭头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心中又涌起几分酸涩,她女儿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要在侯府中蹉跎一生。
她这个做娘的,畏惧强权,还要劝女儿处处隐忍,这般残忍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寂瑶啊,”白氏斟酌着开口,“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如,娘陪你踏遍五湖四海,为陆堓寻访名医,总能寻到救治他的法子,如何?”
踏遍五湖四海?
姜寂瑶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们不过是两个妇道人家,一路风霜艰辛自不必说,更怕途中遭遇强盗劫匪,安危难料。
如今的生活已是龙潭虎穴,她何苦再去招惹更多风险?
“娘亲,陆堓成了活死人之后,最着急的便是陆蘅。”姜寂瑶缓声道,“他早已请来了宫里的御医,还有江湖上声名赫赫的术士,连他们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是我们母女二人?”
言下之意,侯府权势滔天,人脉广阔,尚且无能为力,她们这般孤弱,又能有什么作为?
况且,姜寂瑶心中自有盘算,说句私心话,她半点也不希望陆堓醒过来。
她与他本就无甚感情基础,更何况男子多是三妻四妾,何况他身份尊贵,若他醒转,往后她免不了要在后院之中,与那些侧室姬妾尔虞我诈,争斗一生。
“娘,您不必为我担忧。”
姜寂瑶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笃定。
“陆淮旻便是我在侯府最大的靠山,往后有他在,我定会过得舒心自在。”
白氏听她这般说,对陆堓的病情又多了几分了解。
望着女儿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往后的生活,她心中纵有诸多顾虑,也只能看破不说破。
毕竟,陆淮旻的身世,她也曾听闻一二,那孩子并非陆家血脉,更不是姜寂瑶所出,往后的日子,怕是……
将白氏送回姜家,姜寂瑶折返侯府,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便见陆淮旻立在廊下,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似是已等候多时。
不等姜寂瑶开口,陆淮旻便率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白鹿洞书院求学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为我求得字帖的谢礼。”
他递过一枚质地通透的玉佩,玉面上刻着一个“旻”字,温润的光泽在月色下流转。
姜寂瑶认得,这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却故意佯装不知,想趁机戏弄他一番。
“我房中的吃用之物皆不缺,你若是不想要,赏给下人便是。”
她说着,轻轻将玉佩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神色淡然。
“你!”
陆淮旻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站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不要就丢掉,反正也不是昂贵之物。”
看着他生气,怒目圆睁的样子,姜寂瑶声中升阵满足感,谁让她用糟蹋自己的一片真心?如今让他也尝尝此番滋味。
姜寂瑶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大有驱赶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对如此对待,陆淮旻的脸上又爬上恨意,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之前都是装的,如今终于是原形毕露了!
陆淮旻捏起玉佩,刚想摔在地上毁掉,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想起她那双磨起水泡的手,若是她真想逢场作戏,何苦那般自讨苦吃?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若说以前的姜寂瑶让自己恐惧,那现在这个女人,更是另他捉摸不透。
就在陆淮旻要离开时,他的手腕却被攥住。
“怎么,这就生气了?”
姜寂瑶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漠决绝。
“我不过是逗逗你罢了。知晓你去书院压力大,特意想让你放松些。”
她说着,从他手中拿过玉佩,当着他的面,亲手系在了自己的腰间,玉坠轻晃,叮咚作响。
“这玉佩瞧着这般精致,定是你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吧?”
陆淮旻双臂抱胸,却并未接话他气恼,士可杀不可辱,这个女人竟然戏弄自己。
可是,今日连他自己都很奇怪,陆淮旻觉得自己的脚上,像是被打上了无形的钉子,将他定在原地。
这些让她生气的事,如今在他看来,都是些无足轻重的。
姜寂瑶点到为止,知道再戏弄下去,怕是要适得其反。
“明日去了书院,莫要争强好胜。”
姜寂瑶转身进屋,取出一双新做的布鞋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絮叨,却满是关切。
“就算有人寻衅滋事,打了你,也莫要还手。你孤身一人在外,该服软时便服软,莫要吃了人多势众的亏。”
知道直接给陆淮旻,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姜寂瑶便直接强行给他塞进怀中,并使用激将法。
“我知道,你肯定不敢穿,怕我放了暗器,我看还是给下人穿吧。”
这女人是在讽刺自己胆小如鼠吗?陆淮旻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刺激。
他面色铁青地将鞋捏在手中,仿佛那双鞋是姜寂瑶的脖子。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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