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顾景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樊狂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我们刚查到的事,他转眼就把证物送上了门……”
“这江南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替他盯着?”
沈怀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剑锷。
她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
可她没想到,这只老虎的爪牙竟锋利到了如此地步。
顾景澜看着她的侧脸,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姑娘。”
他忍不住开口。
“樊狂徒这个人,太过危险也太过神秘。”
“既然账册已经到手,我们没必要再和他搅在一起。”
“明日的听潮阁,你不能去。”
沈怀瑜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退缩。
她没有正面回答顾景澜的问题。
“顾兄。”
“嗯?”
“继续查。”
她的手指,在那断剑上重重一按。
“顺着这柄剑,去查那批军械的下落。”
“我要知道,它们最后都卖给了谁。”
顾景澜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
他沉声应下。
只是那双琥珀金的眸子里,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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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听潮阁。
江南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此刻却门户紧闭,谢绝了所有宾客。
唯有顶楼之上,临着运河的那一扇窗,大喇喇地敞开着。
晚风裹挟着水汽,猎猎作响。
沈怀瑜拾级而上。
木制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沈怀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顶楼的入口。
樊狂徒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负手立于窗前,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被江风吹得鼓荡而起。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并未回头。
“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穿过风声,直接钻进人的耳朵里。
沈怀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的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整个江南郡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蜿蜒着伸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运河之上渔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子遥相呼应。
“美吗?”
樊狂徒忽然开口。
沈怀瑜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寻常景致罢了。”
樊狂徒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寻常?”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
“沈姑娘,你看。”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张开,仿佛要将眼前的这片繁华,尽数握入掌中。
“这万家灯火,这千里江山。”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狂热。
“未来,或许就在你我掌中。”
他说着,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只早已斟满的琉璃盏,递到沈怀瑜面前。
盏中之酒,色泽琥珀,浓烈刺鼻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是边地的烧刀子。
“我知道你心中有恨。”
“有谋。”
“有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骄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或是惺惺相惜。
“恰巧。”
“我也有。”
话音落下,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盏,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一滴酒液,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滑落,隐没在衣襟之中。
“我十岁那年,家破人亡。”
他忽然开口。
“仇家一把火,烧了我家三百多口人。”
“我从尸堆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我娘的血。”
沈怀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要比所有人都活得好。”
“这二十年,我睡过狗窝,啃过树皮,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
“我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乞儿,一步步杀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女人、钱财、权势……”
他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
“我都要。”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那片璀璨的灯火,移回到了沈怀瑜的脸上。
那目光,比烈酒更加滚烫。
“但是现在……”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最想要的是你。”
沈怀瑜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樊老板。”
“你醉了。”
樊狂徒闻言,忽然放声大笑。
“醉了?”
他停下笑,一步步逼近沈怀瑜。
“不。”
“我比我生命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
他在离沈怀瑜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沈怀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想利用我,去对付西王涂靖烨。”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
“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
“只要能让你开心,我甘之如饴。”
他的话语,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可眼中那抹狠戾,却比刀锋还要锐利。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西王倒台之后,你若是选了别人……”
“我会让这整个江南,天翻地覆。”
“我会毁了你珍视的一切,杀光你在乎的所有人。”
“直到……”
“你的眼睛里,只看得见我为止。”
沈怀瑜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接过了樊狂徒手中的那只琉璃盏。
她没有看樊狂徒。
只是将那杯烈酒,缓缓送到唇边。
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她将空的琉璃盏,重重地放在了窗台之上。
“合作,只为互利。”
她终于抬起眼,直视着樊狂徒那双疯狂的眼睛。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任凭樊狂徒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也无法撼动分毫。
“樊老板,莫生妄念。”
说完,她再不看樊狂徒一眼,转身便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顶楼之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樊狂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
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沈怀瑜刚刚放下的琉璃盏。
酒盏上,还残留着她的一丝余温,和一抹清冷的香气。
他将酒盏凑到唇边,轻轻地在那抹湿润的痕迹上,印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笑了起来。
“妄念?”
他看着沈怀瑜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
“我樊狂徒这一生,不就是靠着把一个个妄念变成现实,才活到今天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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