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潮阁走出的那一刻，沈怀瑜便将樊狂徒那双疯狂的眼眸，抛在了身后。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听潮阁的酒气，只余下她惯有的冷梅香。
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
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自家铺子那熟悉的灯笼，已遥遥在望。
然而，当沈怀瑜走近时，那丝暖意却被一道烦躁不安的身影给搅得粉碎。
顾景澜正蹲在商铺的门口。
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在雨夜里的大狗。
他双手抱着后脑勺，对着紧闭的铺门唉声叹气。
蹲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舒服，又猛地站起身。
他开始在门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三步一转身，五步一挠头。
那头精心打理的黑发，被他自己抓得像个鸟窝。
沈怀瑜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月光勾勒出他焦躁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琥珀金瞳，此刻却写满了烦闷。
沈怀瑜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她从阴影中走出。
“你这是在门口给铺子当门神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
顾景澜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回头。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面前，张口就想说什么。
“我跟你说，今天这江南郡可……”
“咳。”
一声轻咳，突兀地从旁边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成功地打断了顾景澜的话。
顾景澜的话头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转为一种极度不爽。
沈怀瑜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商铺对面的屋檐阴影下，慢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东王涂靖辰的副将，邹锋。
沈怀瑜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邹将军？”
邹锋走到近前，对着沈怀瑜拱了拱手，动作有些僵硬。
“沈姑娘。”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平日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竟也透着几分尴尬。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怀瑜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殿下没有带你一起离开？”
邹锋闻言，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军人的铁血气质，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殿下说……”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说我前几日受的伤还未痊愈，不宜长途奔波，便…便让我就地休养。”
这个解释听上去倒也合情合理。
沈怀瑜点了点头，却没有尽信。
她的目光掠过邹锋，又落回到他身后的黑暗里。
“那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我……”
邹锋的脸似乎更红了，目光躲闪，就是不看沈怀瑜的眼睛。
“我是来……”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的顾景澜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重重地嗤了一声，满脸的鄙夷。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哑巴了。”
他没好气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不就是被派到咱们这儿来当跟班的么？”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话一出，邹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扭头，怒视着顾景澜。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像是被踩中了痛脚。
“我不是来当跟班的！”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沈怀瑜。
“殿下有令！”
“命我暂留江南，护卫沈姑娘周全！”
他说完，还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顾景澜一眼。
“至于其他人……”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丝铁血的骄傲。
“不在我的护卫之列。”
“哈！”
顾景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气笑了。
他双手环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邹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就凭你？”
“护卫她？”
“你……”
邹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怀瑜看着眼前这莫名其妙开始斗嘴的两个人，眉头微微蹙起。
她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顾景澜的反常。
邹锋的出现。
还有他们之间这古怪的敌意。
这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
她沉声问道。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屋顶之上一跃而下。
是赤鸢。
“小姐。”
赤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沈怀瑜回头。
“赤鸢，你回来了。”
“查到什么了？”
赤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怒气冲冲的顾景澜和一脸憋屈的邹锋身上扫过，欲言又止。
“小姐……”
她叹了口气。
“现在整个江南的江湖，都传遍了。”
“您……您现在可是江南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炙手可热？
沈怀瑜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追问道。
赤鸢张了张嘴，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用眼神厮杀的男人，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顾景澜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得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刚要开口，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捅出来。
“你先别说话。”
沈怀瑜却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看出了赤鸢的窘迫。
有些话，当着这两个男人的面，确实不好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赤鸢身上，语气缓和了下来。
“赤鸢，你跟我进来。”
“是，小姐。”
赤鸢如蒙大赦，连忙跟在沈怀怀瑜身后。
沈怀瑜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将顾景澜和邹锋两人隔绝在了门外。
沈怀瑜没有点灯，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赤鸢。
“现在可以说了。”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顾景澜和邹锋会是那副样子？”
“我又为什么会成了炙手可热的人？”
只剩下她们两人，赤鸢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小姐，顾大哥和邹将军之所以会那样，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谁？”
“听潮阁的主人。”
“樊狂徒。”
听到这个名字，沈怀瑜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男人疯狂而灼热的眼神，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
赤鸢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就在一个时辰前。”
“樊狂徒已经通过他遍布江南的所有渠道，在整个江湖中放出风声。”
赤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他说什么了？”沈怀瑜的声音依旧平静。
赤鸢抬起头，看着沈怀瑜的眼睛。
“他说……”
“盛京沈家的沈怀瑜姑娘，他樊狂徒看上了。”
“从今往后，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要是敢为难沈姑娘一分一毫……”
“便是与他樊狂徒为敌，他会亲手拧下那个人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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