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平稳，江水拍打着船舷。
舱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顾景澜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了沈怀瑜面前。
沈怀瑜伸手接了过来。
顾景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琥珀金瞳里映着她的侧脸。
片刻之后，沈怀瑜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她抬起头，两人都没有开口。
沈怀瑜将那张信纸重新叠好，拿到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前。
“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点燃了纸张的边缘。
直到那信纸彻底化为一撮焦黑的灰烬，沈怀瑜才缓缓开口。
“这是你离京前，去绸缎铺的秘库查到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嗯。”
顾景澜应了一声。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臂环胸，神情恢复了几分不羁。
“曹荣和沈修远这两个老狐狸，做事倒也谨慎。”
“大部分的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
“但百密终有一疏。”
他顿了顿。
“我在秘库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几本不入账的小册子。”
“上面记录的全是曹荣这些年，与江南皇庄一位姓苏的管事之间的银钱往来。”
沈怀瑜询问。
“江南皇庄的苏管事？”
“苏挽月。”
顾景澜吐出这个名字。
“这位苏管事，在江南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不仅掌管着皇庄的所有采买，还与当地的漕帮、盐商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最关键的是。”顾景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册子上记载，近半年来有数笔巨额的款项，通过苏挽月的手流向了几个身份不明的北地商队。”
北地商队！
这四个字，在沈怀瑜心中炸响。
之前在渔船夹层里搜出的北辰细作，曹荣招供的北辰军入侵计划……
如今，又冒出一个与北地商队有巨额交易的苏挽月。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已经从盛京一直铺到了这千里之外的江南。
而她沈怀瑜正一头扎了进来。
顾景澜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叹了口气。
“姑娘。”
“我得提醒你。”
“这趟江南之行，怕不是谈几笔绸缎生意那么简单了。”
“实际上，咱们这是闯进了一个巨大漩涡里。”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沈怀瑜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贴身藏好的两枚玉佩。
一枚是祖母所赠，温润平和。
一枚是宁平长公主所赐，清冷高贵。
这既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责任。
她闭上眼睛，努力在前世那段破碎的记忆中搜寻。
前世的江南，到底发生过什么？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模糊而混乱。
她只记得，那时的她已经来到啸虎山，可以算得上是与世隔绝。
关于江南的消息，都是从偶尔上山的采药人和顾景澜的商队口中，零零碎碎听来的。
他们说江南乱了。
说江南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搅得整个江南天翻地覆。
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樊狂徒！
一个听上去就嚣张到了极点的名字。
据说此人手段狠辣野心勃勃，以雷霆之势整合了江南的地下势力，连官府都奈何他不得。
只是，关于他的更多细节，她便一概不知了。
毕竟，那时的她自顾不暇，又怎会去关心千里之外的一个叛贼？
沈怀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身旁顾景澜的身上。
他正看着窗外，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沈怀瑜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一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念头，猛然浮现。
上一世，江南民乱是在西王登基之后。
而作为新皇最信任的谋主……
顾景澜似乎就是在那时，成为被派往江南平乱的主帅。
所以，上一世是顾景澜，亲手终结了樊狂徒在江南掀起的腥风血雨？
沈怀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许多事情都已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顾景澜不再是西王的谋主。
可那些本该出现的人，似乎也并未消失。
樊狂徒……
涂靖辰……
他们都来了。
这江南，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这一次，她沈怀瑜不再是啸虎山上那个任人摆布的废人。
她就身在这风暴的中心。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一丝灼热的战意。
这件事自己得好好上上心了。
“咚咚。”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沈怀瑜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身劲装的赤鸢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几样精致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姑娘，该用饭了。”
赤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顾景澜见状，很识趣地笑了笑。
“那你们慢用。”
“我去甲板上吹吹风，透透气。”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船舱，顺手带上了门。
舱内，只剩下沈怀瑜和赤鸢两人。
沈怀瑜拿起筷子却没有动，而是看向赤鸢，状似随意地问道。
“刚才在码头上，你去哪儿了？”
“我回头看你，你就不见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涂靖辰那队人马出现时，一直跟在她身侧的赤鸢，就不知何时消失了。
直到他们上了船，她才重新出现。
赤鸢将饭菜一一摆好，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情绪。
“四处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她的回答十分草率。
沈怀瑜笑了笑。
“是吗？”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看到某些人呢。”
赤鸢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过了好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三分。
“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说完这几个字，她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沈怀瑜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赤鸢对涂靖辰的厌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发现。
她不再追问，收敛心神开始安静地用饭。
风暴将至，她需要养足精神，来应对这江南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