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被谢怀忱这句有求于你噎的不轻。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找着话接,这人说话的方式过于坦诚,坦诚到沈婉凝怀疑他惯了军令连客套都省了。
“大将军既然有求于我那便更该让我看看脸盲的毛病,”沈婉凝抓住把柄顺杆就爬,“讳疾忌医乃大忌,大将军在战场上总不至于连敌将的脸都分不清吧?”
谢怀忱没应声。
那一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真分不清。
沈婉凝不敢再追问战场上的事,拉住谢怀忱的袖口往屋里拽:“走进去,站院子里吹一晚上风,明天我还得多给你开一副伤寒药。”
谢怀忱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挣。
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窄榻和桌案,角落铜炉里燃着安息香,沈婉凝拨亮烛芯屋里总算有了些光。
“外衫脱了。”
谢怀忱的手搭在腰带上,没动。
沈婉凝头也没回,忙着从柜子里取针盒:“脸盲多与头颈经络淤堵有关,隔着衣服摸不准穴位。”
这番话极为专业,和平日满嘴胡咧咧的沈婉凝判若两人。
谢怀忱慢慢解了外衫,中衣松散挂在肩头露出锁骨和颈侧,烛火下能看见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一条从脖颈根部往下没入衣料里不知尽头在哪。
沈婉凝搓热手掌先按上他的风池穴,指腹刚碰到皮肤谢怀忱整个人一绷,不是疼而是颈后肌肉本能收紧,多年征战养成的反应让人靠近要害时身体先于脑子动作。
沈婉凝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放松。”
谢怀忱:“……”
她绕到正面检查瞳孔,个头矮半截只能踮起脚,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借力,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碎发。
两个人近到呼吸交缠。
“眼睛别闭。”
谢怀忱把眼睛睁开。
沈婉凝盯着他的眼底看了片刻,瞳仁无浑浊虹膜未见异常眼睛没毛病,多半是脑部经络出了岔子。
她正要退后拿针忽然皱了皱鼻子,不对。
沈婉凝又凑近了些,不是凑他的脸而是他中衣的领口,翻折处沾了一层极淡的气味混在安息香里,旁人绝无可能察觉。
但沈婉凝不是旁人,师从当世神医三年学尽十年本领,最引以为傲的不是金针术而是那副过鼻不忘的天赋,天底下但凡她嗅过一次的药材,无论碾粉泡水混在百种香料里她都能把它剔出来。
师父说这叫老天爷赏饭吃。
她压下心头疑虑先取出金针,针盒里二十七根金针长短不一通体暗金。
“九转太乙针法起手式探海,落在攒竹穴会酸胀,忍一忍。”
话音落,针已入穴。
谢怀忱感到一股温热从眉心扩散沿眼眶经络慢慢渗透,常年积压的酸涩和钝痛竟在一针之下消退了大半。
他不由睁大了眼。
面前的沈婉凝神情专注手指稳的惊人,落针的角度和深度分毫不差,和平日满嘴胡咧咧的模样全然不同。
“好些没有?”
谢怀忱点头,沈婉凝捻了捻针尾温热又深一层,他闷哼一声整个头皮发麻。
“够了,这一针到此,”沈婉凝收针擦净放回针盒。
她没急着扎第二针,坐到谢怀忱对面,盯着他的衣袖出神。
谢怀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方才闻我衣裳做什么?”
沈婉凝没兜圈子:“大将军今日见的那位来客,身上沾过龙涎香。”
谢怀忱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龙涎香产自南海每年进贡不过三十两,本朝律法明令只供宫中使用,宫中用的起也敢用的除了御座上那位便只剩东宫太子。
“龙涎香底调厚重久不散去,不是日常焚熏能染上的,”沈婉凝竖起一根手指,“那人在一个长期使用龙涎香的地方待过很久香气渗到了骨头缝里,还有一样冷梅精露,早春头茬寒梅花蕊蒸馏所得专压龙涎香过浓的尾调,这个配比叫龙涎冷梅我在古方里见过。”
她顿了顿。
“大将军,整个大邺朝除了当今圣上只有东宫太子敢用龙涎香,那个假孟大人是太子的人,太子为何要盯上你?”
谢怀忱半晌没出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平:“你闻到的,只有龙涎冷梅?”
沈婉凝抿了抿嘴,他猜的没错她还闻到了曼陀罗花粉和西域蛇毒特有的腥气,被龙涎冷梅盖住了七八分普通人绝嗅不出。
“那人手上沾过毒,曼陀罗和西域五步蛇的蛇毒掺在一处是取命的方子而且很新鲜,”沈婉凝道,“京城里能搞到西域蛇毒的地方只有黑市。”
谢怀忱站起来,把外衫重新披上。
沈婉凝拦在他面前:“带我。”
“不行。”
“黑市里各种香料药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你翻遍每个角落也找不到人,”沈婉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有这根鼻子你抓不到他。”
谢怀忱盯了她一会儿。
她那双黑眸在烛光底下亮的厉害和每一次不肯服输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这辈子记不住几张脸却始终记得这双眼睛。
“换身利落的,”他说。
两人翻出药房后墙时谢怀忱一只手揽住沈婉凝的腰脚底已离了地面,夜风灌进衣领京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沈婉凝攥紧了他的前襟。
“别乱动。”
黑市藏在京城东南角废弃老宅群落底下入口在一座破庙的地窖里,两人落在破庙屋顶沈婉凝闭上眼。
地窖口涌上来的气味混浊不堪,劣质焚香发霉皮革走私烈酒腌制毒虫,至少二三十种搅在一处。
她一层层过滤。
忽然睁眼,拽了一下谢怀忱的袖子,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两人无声穿过窄巷越过几道暗哨在最深处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门缝透出微弱的光里头有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
男人的声音她没听过,但龙涎冷梅的余韵隔着门板往鼻子里钻,是假孟大人没错。
而那个女人的声音让沈婉凝的瞳孔骤缩。
门缝只透一线光她凑近去看,假孟大人背对着门,对面坐着的女人半张脸被灯影遮住,可露出来的那半张沈婉凝太熟悉了。
永兴侯府二小姐,江玥蓉的亲妹妹江玥怡。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瓷瓶,装毒药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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