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中军大帐。
烛影森森。
镇北王萧衍端坐于高阶之上的紫檀云纹大椅中,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下首左侧首位,左路军总兵苏澈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极静。
右侧首位,右路军总兵韩岳则半眯着眼,嘴角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意。
再往下,分坐着镇北王的两位乘龙快婿,统率镇朔、雁门两卫的中军副总兵陆勋,以及统领横野、雍城两卫的副总兵孙奕。
两侧末座,方是秦山等各路卫所的指挥使。
周起被粗麻绳绑缚,立于大帐正中。
他余光扫过苏澈,见其呼吸四平八稳。
周起心头雪亮。今夜这局做得太满,人赃并获,闭环严密。此刻局势波云诡谲,为了避嫌,苏澈作为上官,绝不能贸然替自己说话,否则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引火烧身,惹来王爷更深的猜忌。
反倒是一旁的老上司秦山,双手攥着膝头的布面,满脸焦灼。
“周起!”
说话的是二女婿陆勋。他猛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戟指怒喝:“说!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夜潜中军刺杀王爷!”
周起身姿挺拔,迎着满帐威压,朗声回道:“末将并未刺杀王爷,刺客另有其人。末将夤夜至此,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谒见。”
此言一出,满帐将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高阶之上。
萧衍微微前倾身子:“本王何时命你来过?”
“回王爷。”周起镇定道,“末将本在帐中歇息,王爷麾下一名亲卫突至末将帐中传讯,称王爷要召见末将,并特意叮嘱带上连弩与铁簇真箭。当时夜深,末将也觉事有蹊跷,但念及王爷关切军中兵器营造之事,又见那传令之人确穿王爷亲卫号衣,末将不敢耽搁,这才随他前来。”
“一派胡言!”陆勋厉声打断,“你说有人传讯,那传令之人在何处?”
“末将随他行至营后偏僻处,忽有冷箭从暗处射出。待末将避开起身,刺客已借夜色逃遁,而那传讯之人已被一箭封喉。”周起看向一旁押解自己入帐的军官,
“随后王爷的巡营亲卫赶到,将末将误擒。末将也是从这位百户口中得知,那死去的卫兵名叫李立。”
那亲卫百户立刻跨前一步,单膝跪地:“禀王爷,末将率亲卫营追赶刺客,一路追至后帐的辎重场,赶到时李立已被这周起用手中连弩射杀!”
说罢,百户双手托起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盘,呈至萧衍的案头。
红布掀开,赫然是周起那把精巧的连发手弩,以及几支染血的三棱破甲短箭。
“王爷您看!”百户抱拳,“末将已仔细比对。射杀李立的短箭,射杀王爷寝帐卫兵的,以及射在王爷榻沿上的弩箭,与周起这把手弩箭匣内的三棱铁簇短箭,形制、分量、甚至箭羽的切口,皆分毫不差!”
陆勋冷笑连连,转身看向周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右侧首位的韩岳适时地发出一声冷嗤:“陆将军息怒。一个小小千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孤身来刺杀王爷。周千户,本将劝你识时务,早些供出幕后指使你的大人物,或许王爷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韩岳字字句句不提苏澈,矛头却直指苏澈这位左路军主帅。。
周起眉头微蹙,脑中思绪如电。
设局之人,必在这大帐之中。
韩岳确有嫌疑,军器局折了虎啸营的面子,但他犯不着为了这点意气之争,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去行刺镇北王来构陷自己。若真是韩岳,那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借刀杀人,扳倒苏澈。
这咄咄逼人的二女婿陆勋呢?自己与他毫无交集。他这般急切地想把罪名钉死,是否也是想借打压苏澈,来提升自己在镇北王心中的权柄?
还有那位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三女婿孙奕。世子曾言,这两人为争兵权,日日在王爷面前邀宠。孙奕的动机,与陆勋如出一辙。亦或是,他们察觉了自己搭上了世子这条线,想要先下手为强,斩断世子的羽翼?
周起目光深邃,缓缓扫视全场。试图从那些故作镇定或义愤填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放肆!”
陆勋见周起久久不答,反而目光四下梭巡,登时怒火中烧:“你一个待斩的死囚,竟敢环视满帐将官,目光灼灼如审贼一般!怎么,你是在找同党,还是在找替你背锅的替死鬼?”
“末将无罪。”周起收回目光,坦荡直视陆勋,“人不是周起杀的,王爷也非周起所刺。末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这弩箭确实与我连弩中所用一致。但这等规制的短箭,我云州军器局此番足足带了数百支。不能仅凭箭矢相同,便断定是我所为。”
“还在强词夺理!”陆勋大怒。
周起毫不退让,反声问道:“敢问陆将军,方才可有任何人,亲眼看见我周起持弩杀人、持弩行刺?”
韩岳在一旁幽幽接腔:“周起,你这话便是胡搅蛮缠了。见到你持弩的李立和卫兵已经被你射杀了,死人如何能爬起来指证你?”
“王爷明鉴!”周起朗声道,“凶手刻意要借李立之死,死无对证。这显然是有人在设局陷害末将!”
萧衍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幽深难测:“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千户,别人费这么大周章陷害你作甚?”
“陷害末将,自然不是凶手的真正图谋。”周起挺直脊梁,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凶手图谋的,是末将的上官苏总兵!陷害周起,便是要将这刺杀的泔水泼到左路军头上,令王爷对苏总兵生疑!王爷只需细想,苏总兵若受猜忌,何人能从中获利,何人便是这幕后的真凶!”
此言一出,大帐内气氛骤降。
韩岳脸色铁青。
在场众人皆知,左路军若倒,他右路军便是最大的获益者。
“好一个贼喊捉贼!”韩岳怒斥道,“你行刺败露,反倒要攀咬他人,祸乱军心!”
周起根本不理会韩岳的跳脚,继续对萧衍道:“王爷,连发手弩在此次演武场上大放异彩,全军皆知那是我云州军器局的独门兵器。若末将真有心行刺,岂会蠢到拿着这等形同军牌的标志性兵器作案,生怕别人认不出我周起吗?”
萧衍眼底沉吟,缓缓道:“这皆是你一家之词。弩箭是凶器,乃不争之事实。既是你军器局独门兵器,又怎会落入凶手之手?”
“军器局此番参演,共备了三十把连发手弩。二十五把配发兵士,另有五把备用,存放于营房木箱之中。前几日演武,末将为留底牌,并未让兵士全员展露连弩。”周起回道。
陆勋立刻抓住了话柄:“那依你之见,凶手便是你军器局麾下的兵卒了?”
“绝无可能。”周起断然否认,“军器局兵卒皆是伤残老弱,诸位大人在看台上看得分明,他们绝无潜入中军行刺王爷的身手。况且他们同吃同住,无人有此作案时机。”
“那你还辩解什么?”陆勋冷哼一声,“死不认罪,徒费口舌。来人,上刑具!打到他开口为止!”
“是被盗了!”
周起音量陡然拔高,压住了帐外的甲胄碰撞声:“我军器局兵丁不足,白日里大演武,全员出阵,营房空虚无人看管。定是凶手趁机潜入,盗走了备用的连弩与箭矢,以此作局!”
“好一张巧嘴。”陆勋满眼轻蔑,“空口无凭,由得你胡编乱造。”
“末将所言,皆是实情!”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端坐的苏澈,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容地走到帐中,面向萧衍,深深一抱拳:“王爷。”
帐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左路军主帅如何破局。
“周起所言失窃与否,一查便知。”苏澈声沉如山,“若军器局营中确有多余连弩,且数量与登记造册不符,则周起之言可信。若军器局弩箭无一缺失,便证明他满口谎言。”
苏澈瞟了一眼陆勋与韩岳:“王爷可即刻遣可信之人前往军器局营房,清点所有连弩与箭匣。若弩箭有失,请王爷下令彻查营中失窃大案。若弩箭无失,末将亲自动手,将周起绑赴辕门斩首,听凭王爷降罪!”
话音刚落,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不用查了,孩儿已经将云州军器局的人,连同所有连弩箭簇,全都查封押来了。”
世子萧冉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手里还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走到案前,将册子递给萧衍:“父王,这是军器局入营时,军需官登记在册的兵器名录。孩儿方才带人去军器局营房逐一核对,按照登记的数目,备用连弩,确确实实少了一把!”
此言一出,帐内局势立时逆转。秦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三女婿孙奕,却在此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世子明察秋毫。只是……”孙奕抚了抚官袍的袖口,“这大营入口的兵刃清点,向来是粗略点数,上下差个一两件实属寻常。
周千户心思缜密,若是入营前便筹谋好了这一层,刻意虚报数目,多藏了一把连弩进来,又有何难?单凭一本多日前的册子,怕是洗不清这行刺的嫌疑吧?”
这话诛心,直接将盗窃的借口堵死,再次将“蓄谋行刺”的罪名,扣在了周起的头上。
周起看着孙奕那张温和的面庞,脑海中念头电转,此人比陆勋危险十倍。
想用一把藏在暗处的弩就判我的罪?
“禀王爷。”周起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末将虽不知刺客行刺的细节,但有一点,末将可以断言。那李立来传讯时,特意嘱咐末将换上铁簇真箭。末将临行前,曾亲自检查过手中这把连弩的箭匣。”
周起目光炯炯,直视案头的证物。
“王爷只需验看末将那把弩的箭匣。末将设计的这把连弩,满匣恰好可装十支短箭。末将临行前,大致看过,箭匣就算未满也不会少于八支,方才在营外也未曾射出过一箭。”
周起顿了顿,掷地有声:“将行刺现场查获的弩箭,与射杀李立的弩箭相加。再加上末将箭匣中的存箭。若是总数超出了十支,便可证实,暗处必定还有另一把连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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