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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世子夤夜查暗箭,孤臣绝处逢生机


更漏声咽,满帐寂静。

萧衍听完周起的辩白,目光缓缓移向案头托盘里的连弩与箭矢。

他冲着身旁的贴身护卫偏了偏头,道:“验。”

护卫上前,利落地卸下连弩的箭匣,将里面的铁簇短箭一根根倒在红布上。

“禀王爷。”护卫清点完毕,大声回话,“箭匣内共余短箭八支。加上李立颈上一支,王爷寝帐门前卫兵身上两支,榻沿上三支,共计十四支。确已超出箭匣满载之数。”

孙奕的面色微微一变,端起茶盏掩饰了过去。

周起乘胜追击,继续道:“末将身上并无备用箭匣,请王爷即刻遣人搜身。另,若末将当真换了空箭匣,那退下的空匣必定遗落在李立尸身附近。请王爷一并遣人搜查,若搜出空箭匣,末将甘愿伏诛,绝无半句怨言!”

萧衍搭在紫檀扶手上的食指,轻轻抬了一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周起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靴筒都未放过,随后冲着萧衍摇了摇头。

世子萧冉见状,当即跨前一步:“父王,这大营里人多手杂。为防有心怀叵测之辈从中作梗,暗毁证物,孩儿愿亲自带人去事发之地搜查。”

他转头看向擒拿周起的百户:“许百户,方才是你拿的人吧?你带路,随本世子同去。”

许百户下意识地看向高阶。萧衍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许百户这才抱拳应诺,点齐人马跟在萧冉身后出了大帐。

中军大帐外,卫凌与军器局的二十几个残兵被重兵看押,按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众人根本不知营中生了何等变故,满脸皆是惊疑与不安。

萧冉目不斜视地走过,招手唤来几个自己的亲卫,当众定下规矩:

“许百户,此番去后营搜查,三人一组。你出两人,本世子的亲卫出一人。搜出什么,彼此皆是见证。若有人胆敢私藏证物或作伪证,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皆是将其法办的人证!”

许百户心头一凛:“末将遵命。”

一行人举着火把,从镇北王寝帐开始一路地毯式搜寻,毫无所获。

最终,众人停在李立的尸身旁。尸体依旧保持着仰倒的姿态,只是颈部的弩箭已被拔去,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萧冉负手而立,沉声问:“许百户,你带人擒住周起时,他站在何处?”

许百户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走到周起当时的位置站定:“回世子,就在此处。”

萧冉目测了一番距离:“周起当时距李立不足五步。你们赶到时,在场之人可都看清了李立颈上的箭矢?”

“回世子,大伙儿都瞧见了。”许百户答道。

“何人拔的箭?”

“是末将为了呈交王爷,亲自拔下的。”

萧冉一挥衣袖:“回帐。”

片刻后,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再次被掀开。

萧冉大步走入,朗声回禀:“启禀父王,孩儿已带人将沿途及后营辎重场搜查仔细,并无空箭匣遗落。周千户所言属实。”

大帐内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陆勋腮帮子猛地一鼓,握着圈椅扶手的手背崩出青筋。

韩岳则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唯有苏澈,那始终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微微松弛了半分。

“不仅如此,孩儿在现场还有发现。”萧冉继续道。

萧衍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萧冉转过身:“孩儿反观现场,周起当时所站位置,距死者李立不足五步。敢问许百户,你从李立颈上拔下弩箭时,那箭矢没入皮肉多深?”

许百户快步走到案前,从托盘中挑出那支染血的短箭,两指捏住箭羽下方,回禀道:

“回王爷、世子,这支便是从李立颈上取下的。弩箭贯穿喉骨,唯余箭尾这三寸露在皮外。”

萧冉点点头,转身面向萧衍:“父王,您是知道的,孩儿素来喜爱把玩这些机括物件,前日特意向周千户讨要了一把连弩赏玩。”

说罢,他示意身后的亲卫将那把连弩呈上,当众卸下箭匣展示了一圈。箭匣内十支短箭满载,以示自己这把弩绝非凶器,免去众将猜疑。

“孩儿曾亲自试过这机括的威力。”萧冉语气笃定,

“若是五步之内放箭,杀伤力断不止于此。请父王与众位将军移步帐外,孩儿已命人备好标靶,一试便知。”

萧衍缓缓站起身来。此时,这位不苟言笑的藩王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欣慰之色,显然是对儿子今日这番有理有据的断案手段颇为满意。

众将官不敢怠慢,齐齐跟在萧衍身后出了营帐。

帐外空地上,火把通明。萧冉已命人寻来一只半大的花猪,四蹄捆绑,悬在一根粗木柱上。

萧冉将手中的连弩交给一名魁梧亲卫,指着那头嚎叫的花猪:“退至五步开外,射它的脖颈。”

亲卫领命,端平手弩,扣动悬刀。

“咄!”

伴随着一声机簧爆响,铁簇短箭化作一道乌光。

毫无悬念。

弩箭势如破竹般穿透了花猪的颈脖,连箭羽都彻底透出血肉,只听“笃”的一声闷响,箭身钉入了后方的木桩里。

萧冉转身,面向萧衍与众将:“父王请看。这小花猪颈项的粗细,与成年壮汉相差无几,且皮肉更厚。五步之内,连弩可轻易将其贯穿钉入后柱。而李立颈上的箭矢,竟有三寸余的箭尾露在皮外!”

“这足以说明,当时刺客放箭的位置,至少在二三十步开外!这与周千户供述的遇袭距离完全吻合。射杀李立的凶手,的的确确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满场众将面面相觑。

这一记实打实的铁证,算是彻底将这桩必死之局给砸穿了。

萧衍抚着短须,微微颔首,面露赞赏:“好,冉儿行事缜密,大有长进。”

周起仍被五花大绑立在火光中,他低垂着眉眼,余光扫过高阶上的萧衍。

这位执掌北境数十万大军的藩王,今夜遇刺,却始终端坐如常。

刺客的冷箭射向寝帐床榻时,他竟巧之又巧地不在榻上,这究竟是运气,还是他早有防备?

周起心中已然明了。萧衍方才端坐在大帐中,看满帐将官的目光,根本不是查刺客,倒像是在观棋。

他在借这局死棋,冷眼旁观底下的各路将领、女婿是如何言语,如何动作。

谁包藏祸心,谁急于上位,今夜这一出,全落在了这位镇北王的眼底。

“父王。”萧冉趁热打铁,“既然周千户行刺的嫌疑已洗清,是否该为他松绑了?”

萧衍看向周起,语气威严却不再含杀机:“周起,行刺之事,确与你无关。”

“谢王爷明断。”周起叩首。

“但军器局连弩失窃,流入刺客之手,险些酿成大祸。你身为主官,防备不严,难辞其咎。”萧衍话锋一转,一锤定音,“罚俸一年。这失窃之案,本王责令你协助世子,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周起再次叩首:“末将领罪,谢王爷不杀之恩!”

萧衍挥了挥衣袖,转身走向内帐:“本王乏了,都散了吧。”

……

深夜,大营深处,一顶未掌灯的军帐内。

两道黑影相对而坐。

“那姓周的连弩失窃,最终化作行刺的凶器,这等大罪,竟只轻飘飘落了个罚俸一年。”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不甘道,“老头子怕是瞧上这周起的造办之能,舍不得杀了。”

“怕是不止于此。”另一人冷哼一声,“他是看出萧冉与那周起投脾气。老头子这是在给萧冉留底牌,攒一个能办事的人呢。”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真凶一事怎么办?追查的令已经下了,绝不能出岔子。”

“哼,那便找个底子干净的替罪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窃弩行刺的事了了。尾巴,必须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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