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内阁里最有权势的三位大臣,此刻竟是出奇地达成了一致,死死地挡在了朱敛的新政面前。
他们的话语里句句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可字字都透着对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包庇与妥协。
朱敛看着跪在面前的诸位内阁大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内阁辅臣。
大明都快亡了,他们还在怕这怕那,还在死死地守着那点可笑的祖制和利益不放。
朱敛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出声斥责他们。
他只是将目光从这些文官身上移开,直接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孙承宗。
“孙太傅。”
朱敛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种难言的信任。
“他们都这么说,你呢。”
“你给朕一句准话,这新政,到底该不该行。”
听到朱敛的询问,孙承宗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回皇上,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大局。”
孙承宗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朱敛。
“老臣只知道一句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皇上您是天子,您说要怎么做,老臣就怎么做,老臣没什么好说的。”
孙承宗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偏殿内嗡嗡作响,震得一旁的韩爌等人脸色发白。
“内阁的大人们担心强推新政会惹得宗室造反,会惹得士绅不满。”
“但老臣不怕。”
孙承宗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皇上若是觉得阻力太大,老臣愿意带个头。”
“老臣家中在北直隶也有些田产,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把家中的田产全捐了也无妨。”
孙承宗的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刚才温体仁几人的脸上。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花白的须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哪怕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有人愿意砸锅卖铁来支撑这个国家。
孙承宗并没有停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痛。
“皇上,内阁的大人们刚才说现在强推新政会出乱子。”
“但老臣想说,现在根本就不是说能不能施行的问题。”
“而是这新政,必须要施行,今日不行,明日大明就得亡。”
孙承宗的一根手指狠狠地指着御案上那些藩王的奏折。
“诸位大人坐在京城的高堂里,可知道前线将士的苦楚。”
“皇上,宗室那庞大的人口,已经严重拖累了大明的国库开销。”
“老臣在蓟辽,每年为了筹措军饷,头发都要愁白了。”
“国库里的银子,收上来一千万两,竟有八百万两要拿去供养这天下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孙。”
孙承宗的眼角微微抽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再不改变,大明每年的税收什么都不用做了,光是供养这些宗室都不够了。”
“难不成,我们要让前线抗击建奴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就为了保全这些藩王们的锦衣玉食吗。”
孙承宗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挑开了大明朝最丑陋的那块烂疮疤。
这也彻底表明了他的铁血态度。
朱敛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双手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一拍,整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愧是带兵出身的老将,说话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朱敛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单膝跪地的孙承宗扶了起来。
“太傅的态度如此坚决,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转过身,冷冷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等人。
“你们听到了吗。”
“这大明,还没到山穷水尽只能任由那些蛀虫吸血的地步。”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穿了大殿内的重重阴霾。
“朕今日就在这里把话挑明了。”
“削减宗室供养、清查王府田庄的政策,是一定要施行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要趟过去。”
这句话一出,韩爌等人全都无力地瘫软在地,他们知道,皇帝的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
但朱敛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转过身,慢慢地踱步回到御案前。
“不过,内阁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么大的动作,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逼狗入穷巷,反倒不美。”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另一侧,一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
“洪承畴。”
朱敛唤了一声。
“前段时间我就跟你提前说过这件事,想必你这几天也想过了吧?关于如何施行这新政,你具体有没有一个方略?”
洪承畴闻言,并没有立刻回话。
沉吟了片刻后,对朱敛拱手行了一礼,这才郑重的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
“回皇上。”
“微臣以为,这天下宗室,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不然。”
他迈步走到御案前,指了指被朱敛单独挑出来的那三份奏折。
“刚才皇上说,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位殿下,都上了奏本表示无条件支持皇上的新政。”
“既然他们三人都能支持皇上,说明这宗室之中,也并非所有的藩王都想站到皇上的对立面。”
洪承畴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些叫嚣得最凶的,如秦王、晋王、福王等人,他们满口祖宗成法,不过是拿来做幌子罢了。”
“他们真正要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洪承畴的这番话,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那些藩王虚伪的外衣。
“他们怕的是一旦新政推行,他们的银子少了,他们的田产被收了,他们那奢靡无度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既然是求利,那此事,便有可操作的空间。”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
他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朱敛顺着洪承畴的意思,毫无保留地说了下去。
“他们无非就是担心,少了朝廷这每年几百万石禄米的供养,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朱敛在御案后背着手,开始缓缓地来回踱步。
他脑海中那个酝酿已久、惊世骇俗的计划,终于到了破茧而出的时刻。
“再者,就是那官绅一体纳粮上税的问题。”
“他们这帮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每年就靠着占有的大量土地收租过日子。”
“要是再让他们跟普通百姓一样上税,他们那庞大的开销,自然是不一定够用的。”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阶下的群臣。
“这,就是他们强烈反对新政的根本所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透彻的分析给震住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们怕饿死,那朕,就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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