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绝对是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神物!”
他指着书上关于土壤和气候带的那一页,整个人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老臣虽然不懂什么叫气候带,但老臣懂种地啊!”
“山东这两年旱灾频发,百姓颗粒无收,就是因为天时乱了!”
“如果有了这书,我们就知道了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节气,该种植什么样的作物!”
“这书里对于降水和土壤的叙述如此明确,这哪里是地理书,这分明是能活人无数的农学圣典啊!”
朱寿鋐越说越激动,眼眶中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花。
他紧紧地将那本书抱在怀里,生怕它飞走了一般。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激动万分的鲁王,微微点了点头。
“鲁王,现在你明白了吗?”
“这就是朕所说的,科学。”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摇曳的烛火前,目光深邃如海。
“科学,不是那些酸腐文人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空想出来的微言大义。”
“这其中的知识,或者是通过无数人实地勘测、统筹规划所得。”
“或者是通过一次次地种地、打铁、造船,从最卑微的泥土和炉火中格物所得。”
他猛地转过身,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科学遵循的真理,只有三条铁律。”
“第一,可检验!”
“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只要按照同样的方法去做,都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第二,可修正!”
“前人若是错了,后人就可以用确凿的证据去推翻他,去完善他!”
“第三,可证伪!”
“若是不能被证明是错的,那便不是学问,而是神棍的诳语!”
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这简朴的正堂内回荡。
“在科学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也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绝对真理!”
“科学,就是一个不断逼近真实、持续自我修正的认知过程!”
朱寿鋐被朱敛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彻底震慑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大脑一片空白。
可检验。
可修正。
可证伪。
这九个字,如同九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这位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藩王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旧日堡垒,正在这九个字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良久,朱寿鋐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眼中的激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陛下……”
朱寿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中的某些神明。
“老臣承认,这科学之理,确实能强国富民。”
“可是……陛下可曾想过,这么做,会引来多大的反噬?”
他站起身,走到朱敛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谏。
“千百年来,儒家正统深入人心,程朱理学便是天理!”
“陛下若是强行推行这可修正、可证伪的科学,在那些大儒的眼里,这就是离经叛道啊!”
“这就是偏离正宗,是数典忘祖!”
朱寿鋐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极其焦急。
“山东虽然是孔孟之乡,但这里的儒生也最是古板。”
“陛下若是让老臣用书院去宣扬这些,必将引起整个学术界的剧烈震动。”
“到那时,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群起而攻之,骂名如潮,陛下的圣誉将毁于一旦啊!”
面对朱寿鋐这近乎声泪俱下的劝阻,朱敛并没有动怒。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狂妄的弧度。
那笑容中,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将天下苍生视为棋子的冷酷。
“震动?”
朱敛轻笑了一声,反问道。
“鲁王,你以为朕怕他们震动吗?”
他猛地逼近朱寿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虎狼般的光芒。
“朕要的,恰恰就是这学术界的大震动!”
“大明朝这潭死水,已经臭不可闻了!”
“那些书生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国难当头,他们除了写两首亡国诗,还能干什么?”
“朕就是要用这科学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泥菩萨!”
朱敛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到大明疆域图前,一掌按在了江南的位置上。
“朕刚才说了,这一次朕南下南京,就是要去找那帮复社的狂生论道!”
“在去金陵之前,朕必须先在齐鲁大地投下一颗巨石。”
“朕要让科学之理,在这孔孟的眼皮子底下先开花,先结果!”
“朕要借你的手,打出科学的名声来!”
“只有这山东的文武百官、士绅学子都开始为了这本奇书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
“朕在南京的论道,才会更加顺利!”
朱寿鋐听朱敛这么说,自然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缓缓松开了一只手,将那本沉甸甸的书册郑重地贴在胸口,随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老臣,领旨。”
“陛下既然有此宏图大志,老臣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科学’的火种,在齐鲁大地上彻底点燃。”
“兖州府周边的三大书院,皆有老臣的门生故旧,不出半月,这书中的道理必将传遍整个山东。”
朱敛垂下眼帘,看着俯首帖耳的朱寿鋐,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亲自托住朱寿鋐的胳膊,将这位宗室长辈重新扶了起来。
“鲁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有了山东的文人打头阵,朕在南京的这盘大棋,就算是落下了一个绝佳的先手。”
朱敛松开手,转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住嘴角的冷意。
“不过,除了这件事,朕还有另一件关乎此行成败的要务,需要借鲁王的手来办。”
朱寿鋐刚在椅子上坐稳半个身子,闻言立刻又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然地拱手。
“陛下请讲,老臣必定万死不辞。”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朕此次离京南下,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微服来山东巡视休养。”
“这不仅是给朝堂上那些言官们听的,更是给南直隶那帮蠢蠢欲动的人看的。”
“朕,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朕不想暴露行踪。”
朱敛的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投向了院落外那深邃无垠的初秋夜空。
“兵贵神速,朕并没有打算在这孔孟之乡过多停留。”
“很快,朕就会秘密启程,直扑南京。”
朱寿鋐也是在宦海边缘沉浮多年的老人,立刻便听出了天子的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外界误以为,您一直留在这兖州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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