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辆破旧的偏三轮摩托车载着姜苗苗,突突突地驶入了春申市的一片城中村,七拐八拐之后,摩托车停在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
“东方微电子元件厂”的招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三合板上,挂在一排低矮平房最靠里的那一间门头上。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想象这里就是顾建业落子春申市、布局未来电子信息产业链的重要一环。
姜苗苗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吱呀”的摩擦声在狭小而拥挤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光线昏暗,几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从房顶垂下来,勉强照亮了下面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废旧收音机、电视机主板,以及缠绕得像一团乱麻的彩色电线。
四五个看起来和姜苗苗年纪相仿、甚至更小一些的年轻人,正缩着脖子,手里拿着老式的内热式电烙铁,借着昏暗的灯光,将一个个从废旧电器上拆下来的电阻、电容,小心翼翼地焊接到新的国产覆铜板上。
这就是张建国的“核心团队”——一群全凭一腔热情和师徒传承在电子垃圾堆里淘金的草根。
而在房间最深处,一个稍微显得整洁一些的“技术攻关区”里,张建国正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鸟窝头发,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一台外壳泛黄的老式示波器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测试探针,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响充耳不闻。
“张厂长,您好。我叫姜苗苗,是江南精密机械厂的技术助理。我来找您借一样东西。”
姜苗苗走到那个隔断前,提高了音量,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张建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头。他正处于调试一个关键触发电路的紧要关头,任何打扰对他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
“不借。没看我正忙着吗?不管你是江南厂还是江北厂,别来烦我。二子,把门关严实点,别什么闲杂人等都放进来!”张建国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带着一种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宅男特有的孤傲和暴躁。
被叫做“二子”的年轻学徒停下手里的电烙铁,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姜苗苗,又看了看正在气头上的老板,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赶人。
姜苗苗没有生气,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因为自己年轻的女性外表而带来的轻视。
在那个年代的中国,机械和电子领域是绝对的“男人帮”。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就像个刚进城务工的农村小丫头的女孩,跑到一个充满了机油和焊锡味的作坊里来“借东西”,还自称是什么“技术助理”,这本身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厂长,这丫头说是江南厂来的,估计是来买咱们翻新的继电器触点弹片的吧。要不我带她去库房看看?”二子试探性地问道,试图化解这种尴尬的气氛。
“我不是来买弹片的。”姜苗苗没有理会二子的好意,“我今天来,不仅想借您的示波器一用。还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一笔关于如何用国产的普通大功率晶体管通过复杂的并联均流电路设计和精密的基极驱动隔离,拼装出一个能够替代进口高压大功率IGBT模块的疯狂生意。”
死一般的寂静,狭小昏暗的平房里,只剩下几把内热式电烙铁发出微弱的“嗞嗞”声。二子和其他几个学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张大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苗苗。
张建国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消化姜苗苗抛出的这个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疯狂构想。用国产的普通晶体管,拼装出一个进口的IGBT模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IGBT作为电力电子领域的核心器件,其内部复杂的微观结构和严苛的制造工艺,即使在当时的西方发达国家也是属于尖端技术。华夏国在这一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完全依赖进口,且价格极其昂贵,交货期漫长。
而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竟然说要用市面上几毛钱一个的普通晶体管,通过电路设计硬生生地“拼”出一个性能相近的替代品?!
这不仅需要极高超的电路设计能力来解决大电流下的均流问题、热失控问题,更需要极其精密的信号调试来保证多个晶体管的同步开关,稍有毫秒级的延迟,整个模块就会在瞬间因为电流不平衡而炸毁!
“你……你疯了吧?”张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推了推眼镜,看姜苗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你知道IGBT内部的寄生晶闸管效应吗?你知道大电流并联时的动态均流有多难做吗?这就好比你想用几十头驴子绑在一起去拉动一列火车,只要有一头驴子步调不一致,整个车队就会翻车!你一个连示波器都没有的小丫头,凭什么敢夸这种海口!”
张建国作为一个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电子老手,他在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当时国内硬件条件的疯狂构想时,本能的反应是不信和排斥。
在他看来,姜苗苗不过是那种在大学象牙塔里看了几本国外期刊,就以为自己能颠覆物理定律的“书呆子”。理论上或许说得通,但在落后的国产元器件面前,这种“拼装”就是一场注定要爆炸的灾难。
“我没疯。而且我知道这很难,甚至非常危险。”姜苗苗没有退缩,她迎着张建国怀疑的目光,语气异常坚定,“如果没有逼到绝路,我也不会想出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江南精密机械厂面临的困境如实相告。
“顾老板花大价钱给我们厂弄来了一台日本的二轴数控车床。这台机器是厂里实现自动化升级的关键,也是顾老板接下来整个战略布局的一环。但是现在,它的伺服进给驱动器里的一个核心IGBT模块击穿了。”
“如果等日本原厂发货,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我们不仅要支付高昂的配件费,还要被对方的技术人员在安装和调试上狠狠地敲一笔竹杠。厂里的生产任务等不起这一个月,顾老板在深湾那边的布局更等不起!”
“所以,我必须在三天之内,让这台机器重新转起来。哪怕是一个只能撑一个月、性能大打折扣的拼装替代品,只要能应付眼前的紧急生产任务,为我们争取到寻找长远解决方案的时间,这笔买卖就是划算的!”
“张厂长,顾先生既然投资了您,就说明他看重您在这个简陋作坊里展现出的那种敢于突破常规的技术野心。现在,江南厂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的示波器来观察脉冲信号,我更需要您这里种类齐全的二手晶体管来作为实验材料。这不仅仅是在帮江南厂,这也是一次在极端条件下挑战电力电子极限的实验!您作为一个技术人,难道不想看看,我们能不能用国产的拉动日本的吗?”
姜苗苗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张建国的心坎上。
张建国是一个技术疯子,他虽然鄙视姜苗苗的异想天开,但他骨子里那种对挑战高难度技术的渴望,却被姜苗苗最后那句话给彻底点燃了。
用国产的拉动日本的!
这句话太有煽动性了!这对于一个每天梦想着有一天能造出华夏国自己高端电子产品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更何况,姜苗苗搬出了顾建业,那是他张建国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贵人。既然是顾先生的厂子出了问题,他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
张建国死死地盯着姜苗苗看了一分钟。
“二子!”张建国突然大吼一声,把旁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学徒吓了一大跳。
“在!厂长,什么吩咐?”
“把门给我关死!今天谁来也不见!把库房里那批上个月从废旧雷达站拆下来的、大功率硅开关三极管全都给我搬出来!还有,把老李头留给我的那套高精度万用表也拿出来!”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姜苗苗,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战意。
“小丫头,你成功说服我了,我倒要看看,你脑子里的那些理论,到底能不能在这张破旧的实验桌上,变成现实!”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最后炸了,把我的实验室烧了,这笔账我得算在你们江南厂头上!”
姜苗苗看着张建国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跃跃欲试的模样,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她解下背上的帆布包,走到那台老旧的示波器前,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
“一言为定。如果炸了,我姜苗苗砸锅卖铁赔你。”
那是一个疯狂的周末。
“东方微电子元件厂”那间狭小昏暗的平房里,上演了一场在八十年代华夏国电子工业史上堪称史诗级的极限挑战。
一个大一女生,一个落榜知青出身的“土极客”,带着几个半文盲的学徒,试图用一堆从电子垃圾里淘来的二手国产元器件去硬拼出一个代表着世界顶尖水平的高压大功率控制模块,这画面荒诞悲壮,却又充满了华夏国第一代草根工程师那种不屈的生命力。
姜苗苗和张建国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姜苗苗负责电路拓扑结构的整体设计和参数计算。她拿着铅笔,在厚厚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并联均流网络和隔离驱动电路图。她将大学里学到的基尔霍夫定律、半导体物理,以及顾建业寄来的那些国外先进资料中的控制理念,进行了极限的榨取和融合。
“这里的基极驱动电流必须严格一致,否则在开启瞬间,其中一个管子会因为承受过大的电流而瞬间雪崩击穿。我们需要加入一个小型的动态均流电感来平衡差异。”姜苗苗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眉头紧锁地说道。
张建国则负责将姜苗苗图纸上的设计,转化为现实中实打实的硬件。他凭借着多年在废旧电路板上练就的“火眼金睛”和极其敏锐的硬件直觉,在一堆杂乱无章的二手元件中精准地挑选出参数最接近、性能最稳定的管子。
“国产管子的开关参数离散性太大,直接并联绝对不行。我用这种带有温度补偿的电阻网络来搭建一个稳压基准源,虽然笨重,但能最大限度地压制住那几头烈马,防止它们热失控。”张建国拿着电烙铁,手法极其熟练地在一个洞洞板上飞速地焊接,焊锡融化时的青烟在他面前缭绕。
两人争吵、讨论、推翻、重来。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在一次次地闪烁、变形、崩溃,然后再次亮起。
每一次通电测试,都是一次在悬崖边缘的试探。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黑烟,一个拼装好的测试模块在通电的瞬间炸成了一团焦炭。
“么的!又炸了!这已经是第五个了!米勒电容效应太强了,关断时的电压尖峰直接把管子击穿了!我们需要吸收电路!”张建国心疼地看着被炸毁的零件,烦躁地咒骂着。
“用RCD缓冲电路!我来算参数!二子,再去库房找几个耐压在1000伏以上的快恢复二极管来!”姜苗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没有气馁,立刻低头重新开始计算。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两天两夜,他们没有合过眼。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在这间充满了焊锡味和焦糊味的平房里,两个来自社会底层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在向那个由西方发达国家构筑的技术壁垒,发起着一次次最为惨烈的冲击。
终于在星期天的深夜,当姜苗苗将最后一个缓冲电容焊接到那块布满飞线和庞大的“拼装电路板”上,然后颤抖着手接通了模拟测试电源。
“嗡——”
示波器的屏幕上,一条代表着驱动信号的绿色波形线,在经过了短暂的震荡后,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方波脉冲,没有严重的毛刺,没有致命的过冲电压,它承受住了模拟的大电流负载!
“稳定了……张厂长……波形稳定了……”姜苗苗看着屏幕,声音嘶哑,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建国呆呆地看着那条绿色的波形,手中拿着测试探针,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猛地将探针摔在桌子上,仰起头发出一声非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成了!他么的!我们用一堆国产的破铜烂铁,真的拼出了一个能用的IGBT替代品!劳资们做到了!”
他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二子,又哭又笑。
姜苗苗看着那块体积是原装进口模块五倍以上的“拼装货”,脸上也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虽然它笨重,虽然它的效率远不如原装货,虽然它随时都有可能在恶劣工况下再次罢工,但它能用,它能让江南精密机械厂那台趴窝的数控机床在明天早上重新运转起来,更重要的是她用自己的双手证明了在这个残酷的工业世界里,穷人也有属于穷人的破局之道。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