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盛帝最近看顾玄煜，越来越不顺眼。
这种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在御书房，顾玄煜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那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大家都说太子更适合做大盛的帝王。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折摊开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陛下。”大太监李忠轻手轻脚进来，“凌王殿下和齐王殿下到了。”
明盛帝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慕容凌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带着武将的利落。慕容锦跟在后面，被内侍扶着，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儿臣参见父皇。”
明盛帝摆摆手：“起来，坐吧。”
两人坐下，明盛帝看着他们，忽然问：“凌儿，北境那边的驻军，你多久没去看了？”
慕容凌愣了愣：“回父皇，去年秋天去过一次。今年开春本该再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兵权在楚言凛手里。”慕容凌斟酌着说，“儿臣不便插手。”
“二哥，是太子，也是我们大盛国的兵马大元帅。”
顾玄煜不仅是太子，还有实打实的军功和兵权。
明盛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记得，你也在北境打过仗。”
“是，儿臣十九岁那年，跟着萧老将军打仗了。”
“战功呢？”
慕容凌苦笑：“儿臣那时候年轻，冒进吃了亏，被萧老将军骂了半个月。”
“儿臣现在也在军营，只是之前那一仗，功劳比不上楚言凛这个后起之秀。”
明盛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慕容锦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器。明盛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老六，你在四洲这些年，都做些什么？”
慕容锦抬起头，温声道：“回父皇，儿臣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是在封地里读读书，种种花，偶尔去街上走走，看看百姓的日子。”
“读什么书？”
“什么都读。史书，医书，农书。”慕容锦笑了笑，“儿臣想着，身子不好，多读点书，总归是好的。”
明盛帝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他几乎没怎么管过。生母位份低，身子又不好，早早打发到封地去，眼不见心不烦。可如今看来，这孩子倒是比那两个省心。
“老六。”明盛帝忽然说，“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可曾去给你母妃上过香？”
慕容锦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儿臣去过了。母妃的墓，儿臣让人修葺过了。”
明盛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慕容凌在一旁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父皇今天这话，怎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看向慕容锦，慕容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出了御书房，慕容凌叫住他。
“六弟。”
慕容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慕容凌走过去，压低声音：“父皇今天的话，你听出什么没有？”
慕容锦笑了笑：“三哥多心了。父皇不过是问问儿臣这些年的日子。”
“是吗？”慕容凌盯着他，“你回来这些日子，见过华阳没有？”
慕容锦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华阳姐姐？还没见过。听说她如今在钟家，不怎么出门。”
慕容凌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什么也看不出来。
“三哥要是没事，我先告退了。”慕容锦咳了两声，“这身子，站久了就乏。”
慕容凌点点头，看着他被内侍扶着，慢慢走远。
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华阳她住在钟家，一个偏院，三间屋子，比从前缩水了不知多少。
可她的心，没缩水。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看完了，凑到烛火上烧掉。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最后只剩一撮黑灰。
“公主。”丫鬟小心翼翼进来，“齐王府那边来人，说殿下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华阳公主点点头：“知道了。”
丫鬟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父皇开始对顾玄煜不满了。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机会。
安王倒了，张皇后倒了，可她没倒。她忍气吞声在钟家待着，每天给公婆请安，听妯娌的冷言冷语，为的是什么？
就是等这一天。
顾玄煜，你以为你赢了？
这才刚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瘦了，憔悴了，眉眼间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东西。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
“母后。”华阳轻声说，“您再等等。女儿不会让您白受苦的。”
……
楚言凛从军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马，慢慢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着今天在营里的事。萧老将军今天特意找他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提太子的事。
“皇上最近对太子殿下，态度有些微妙。”萧老将军说，“你在外头，也要小心些。”
他明白萧老将军的意思。他是太子的姐夫，太子若是失势，他也不会好过。
如今凌王对他也有所不满。
毕竟他出现，可是瓜分了凌王手里不少的军功和兵权。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将军，管不了朝堂上的事。
正想着，马已经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楚言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往正院走。
刚走到花园边上，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闪出来。
“将军。”
楚言凛停下脚步。
慕容朝站在他面前，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焦急。
“将军。”她上前一步，“洵儿病了。烧得厉害，一直在喊爹爹。”
楚言凛心里一紧：“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大夫开了药，可他不肯喝，一直哭着要你。”慕容朝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可孩子……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楚言凛沉默了一瞬，抬脚往紫竹院走。
慕容朝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紫竹院里，洵儿躺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看见楚言凛进来，他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楚言凛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烧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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