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洵儿被送走了。
小家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当是出去玩，高高兴兴跟着奶娘上了马车。临走还冲慕容朝的院子挥挥手，喊了声，“娘”。
那声“娘”，慕容朝听见了。
她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儿子被抱上马车，看见马车辘辘走远，眼泪唰地流下来。
“洵儿……”她喃喃着，想冲出去，被门口的婆子拦住。
“二夫人，将军有令，您不能出院门。”
慕容朝推开她，往外冲。
“放开我！”
刚冲到院门口，两个粗壮的婆子堵在那儿，一动不动。
“让开！”
“二夫人，别让奴婢们为难。”
慕容朝看着那两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浑身发抖。
她转过身，冲回屋里，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楚言凛！你不是人！”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洇湿了她的裙角。她不管，又抓起杯子，一个接一个砸。
“你凭什么抢我儿子！凭什么！”
婆子们站在门口，看着她发疯，谁也不动。
砸完了屋里能砸的东西，慕容朝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哭够了，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正院的方向。
那边，楚言凛正陪着李清河用早膳。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抱着他，今天什么都没了。
下午，楚言凛来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披头散发的慕容朝，眼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厌倦。
慕容朝看见他，眼睛一亮，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
“言凛！你来看我了？你把洵儿还给我好不好？我以后不闹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楚言凛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给我下药？”
慕容朝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平静。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楚言凛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是大夫。那茶里的东西，我第二天就想明白了。”
慕容朝的脸白得像纸。
“慕容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当初我们成亲，是你算计来的，对不对？”
慕容朝浑身一震。
“你以为我忘了？”楚言凛冷笑，“那年在御花园时你故意落水，又让人故意将我推下去，众目睽睽一下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顺势要求成亲，这些事你自己清楚。”
慕容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那年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郡王府的县主，眼高于顶，看不上那些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偏偏看上了他，一个开医馆的大夫家的儿子，一个在宫里的小太医。
华阳知道她喜欢他才顺水推舟的，她不知道，可华阳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的身份低微，正常提亲父王肯定不同意，因为落水他救了自己，有了借口让皇伯伯赐婚，后来他娶了她，她以为他不知道。
“你……你一直都知道？”
楚言凛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以为你改了。”他说，“这些年，你闹，你作，我忍了。洵儿出生，我想着，为了孩子，好好过吧。可你呢？你嫌我不够好，嫌我陪你的时间少，嫌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你听信裴照那几句甜言蜜语，非要和离。”
慕容朝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楚言凛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后悔了，就给我下药。你后悔了，就拿孩子逼我。慕容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
“如果不是为了洵儿，你以为你能进将军府？”
慕容朝说不出话，只是哭。
“你跟清河比？”楚言凛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失望，是厌恶，“她千里迢迢嫁过来，不嫌我木头，不嫌我闷。我受伤了，她亲自给我换药。我心情不好，她想法子哄我开心。你呢？你除了闹，除了算计，还会什么？”
慕容朝的脸白得像死人。
她想起从前，想起刚嫁给他那会儿。他也曾对她笑过，也曾半夜给她掖被角，也曾抱着洵儿说“像娘”。那些日子，什么时候丢的？
甚至昨晚上，他们还抵死缠绵，她甚至暗想，他心里是有自己的，只是因为裴照的事……
如今看来，说到底男人是变心了。
“楚言凛……”她伸出手，想再抓他。
楚言凛往后退了一步。
“洵儿在东宫，有昭昭看着，比在你身边强。”他说，“你好好在院里待着。缺什么，让人送。别再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楚言凛！”慕容朝冲出去，被婆子拦住。她拼命挣扎，尖声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洵儿的娘！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原配！”
楚言凛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她。
“原配？”他轻声说，“慕容朝，你自己求的和离书，忘了？”
慕容朝愣住了。
楚言凛没再看她，大步走了。
慕容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浑身发抖。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可没人来看她。
正院里，李清河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楚言凛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去了？”
“嗯。”
“她闹了？”
“嗯。”
李清河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说的？”
楚言凛沉默了一会儿，把话说了。
李清河听完，半天没吭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她……以前也给你下过药？”
楚言凛道：“不算下药。”
李清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那时候，也是被逼的？”
楚言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摇摇头，“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我是真愿意娶她。虽然是被算计的，可后来……我是真想过好好过日子的。”
李清河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那根刺，忽然没那么疼了。
他愿意跟她坦白这些，就是没把她当外人。
“那现在呢？”她问，“你还愿意吗？”
楚言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温柔。
“现在？”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现在我只愿意跟你好好过。”
李清河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可她没推再开他。
“清河你动了胎气，不能再出岔子了。不要回东桑了好吗？”
“恩，我再信你一次。”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屋里，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紫竹院里，慕容朝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
抬起头，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暖融融的。
可她却冷得像冰窖。
她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
满地碎片，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鲜血流了一地。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阴森森的。
“楚言凛，”她喃喃道，“你够狠。”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哭又笑。
这双手，今天抱过他，明天什么都没了。
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落！
疼。
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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