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楚言凛往前走了一步，“他才三岁，你跟他说那些，叫实话？”
“三岁怎么了？”慕容朝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冷冷发笑，“三岁也该知道他娘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外公外婆在北境吃苦受罪，他舅舅被圈禁等死，他娘被人当破鞋一样扔在院子里——他不该知道吗？”
她眼眶通红，泪珠一颗一颗滚落。
楚言凛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蓦然心一阵刺痛。
“那是大人的事，”他一字一句，“你往孩子身上扯什么？”
“大人的事？”慕容朝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刺耳，“楚言凛，你跟我说大人的事？当初我们成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大人的事？当初你抱着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你怎么不说大人的事？”
楚言凛脸色铁青。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慕容朝往前冲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楚言凛，你摸着良心说，我慕容朝这辈子哪里对不起你？当年你不过是个小太医，我父王看不上你，我求皇伯伯赐婚嫁给你！我图什么？图你会医术？图你家开医馆？”
她眼泪涌出来，声音却越来越大：“我是图你这个人！我看上你了，我就想要你！我算计你落水怎么了？那是我喜欢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楚言凛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喜欢我？”他冷笑，“你喜欢我，就跟裴照眉来眼去？你喜欢我，就三天两头嫌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陪你的时间太少？你喜欢我，就闹着要和离？”
慕容朝浑身发抖。
“那是我……那是我生气！”她喊，“你天天往外跑，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医馆，你也不愿意帮我爹……你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吗？我每天等你，等你回来跟我说句话你都嫌累！我不该生气吗？”
“我往外跑？”楚言凛的声音也大起来，“我往外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挣军功，是为了让楚家站住脚，是为了让你和洵儿过上好日子！你以为我想天天在营里跟那帮糙老爷们混？”
“可我不需要那些！”慕容朝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我需要你陪着我！需要你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四面墙，一天一天等，是什么滋味？”
楚言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发红的眼眶。
他忽然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一瞬。
慕容朝抓着他的衣襟，仰着脸看他，眼里有泪，有恨，有怨，可更多的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无法割舍跟这个男人的过去。
第一眼她就将他放在心里了。
“楚言凛，”慕容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颤，“你就这么狠心？”
楚言凛没动。
“我回来找你。”她继续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放下身段，我求太后，我做平妻，我什么都忍了。我就想回到你身边。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李清河那个女人。”
楚言凛的眉头动了动。
“昨夜。”慕容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昨夜你不是也抱着我吗？你喊我名字的时候，你心里没我？你压我身上要了我一遍又一遍……”
“够了！”
楚言凛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被下药了。”他推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慕容朝，你给我下药，你还有脸说这个？”
慕容朝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可她顾不上疼，只是盯着他。
“下药怎么了？”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不下药，你会来我院里吗？不下药，你会正眼看我吗？楚言凛，你扪心自问，从我进府到现在，你来看过我几次？”
“那天晚上，你效果过后，还是要我一次不是吗？我们是夫妻，凭什么不能亲密？李清河和我都是你的女人。”
“其实你没有必要为了李清河守身如玉，我愿意跟她一起服侍你……楚言凛……我这么卑微了还不够抵消当年的过错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能，多爱一点？”
楚言凛没说话。
“一次都没有！”慕容朝喊，“你天天陪着那个女人，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算什么？我是洵儿的娘！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原配！凭什么我要被她踩在脚下？”
“是你自己求的和离。”楚言凛的声音冷下来，“慕容朝，你别忘了，是你自己写的那封和离书。”
慕容朝哭着哭着就笑了。
“是……是我写了，我就后悔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后悔了，我想回来，有什么错？”
楚言凛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肩膀。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恨，是怨，是厌烦，可还有一点点别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慕容朝，”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我们回不去了。”
慕容朝抬起头，看着他。
“从我娶清河那天起，我们就不可能了。”楚言凛说，“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可该放下的，总得放下。以后我会照顾你和孩子，你在将军府吃穿用度跟从前一样，我也会疼爱洵儿。”
慕容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爱她吗？”她忽然问。
楚言凛愣了一下。
“你爱李清河吗？”慕容朝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你跟我说实话。”
楚言凛沉默了一瞬，眉眼低垂不去看她，“我只知道，今生今世清河都是我的妻。”
慕容朝的脸惨白。
“那我呢？”她往前逼了一步，“你爱过我吗？你摸着良心说，你楚言凛这辈子，爱过我慕容朝吗？”
楚言凛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慕容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边，手扶着桌沿，“楚言凛，我知道了。”
楚言凛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慕容朝……”
“你走吧。”她低下头，不看他，“我不想看见你。”
楚言凛站着没动。
“走啊。”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起来，“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我也不想看见你。走！”
楚言凛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慕容朝站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屋里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
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泪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望着正院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黑漆漆一片。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楚言凛，”她轻声说，“你说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昨夜的温度，可现在已经凉透了。
“回不去也得回。”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那是下午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城东老宅，有人想见你。”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只剩一撮黑灰。
她松开手，黑灰飘落在地上。
窗外，夜风吹过，把那些灰吹散了。
“李清河，楚言凛是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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