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大门敞着,门房看见太子车驾,脸色变了几变,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楚明昭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匾额。
齐王府三个字,描了金边,崭新崭新的,像是刚换过不久。
她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
顾玄煜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在后头的夜鹰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下扫着。
穿过了三道门,才到正厅。一路上的回廊新刷了漆,窗棂换了新纱,连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都修剪得齐齐整整。
楚明昭看在眼里,没说话。
正厅门口,慕容锦被内侍搀着,颤巍巍站在那儿。
他穿着家常的月白袍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背心,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见他们,挣开内侍的手,拱手行礼。
“二哥,二嫂。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远迎,失礼了。”声音软绵绵的,说两句就喘。
顾玄煜虚扶了一把:“六弟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慕容锦点点头,被内侍扶着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楚明昭,眼里带着几分惶恐。
“二嫂,楚大夫的事……我真不知情。那药方是太医署的人验过的,我吃了两天,突然就不行了。太医说我中了毒,查来查去,就查到了楚大夫开的药上。”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楚大夫是好人,不会害我。可父皇已经下了旨,我……我也没办法。”
楚明昭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脸上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像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白兔,让人看了就想替他说话。
“六殿下不必自责。”楚明昭说,“我今天来,就是给殿下看病的。”
慕容锦愣了一下,抬起头。
“二嫂也会医术?”
“家学渊源,略知一二。”楚明昭笑了笑,“若不嫌弃,让我把把脉?”
慕容锦看了顾玄煜一眼。
顾玄煜点点头:“你二嫂医术不错,让她看看。”
“我在战场上的陈年旧疾都是她治好的。”
慕容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楚明昭坐在慕容锦对面,把脉枕垫好,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慕容锦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手腕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根一根浮着。
楚明昭把手指搭上去。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动了一下。脉象浮而无力,确实是体虚之象,和太医院说的没两样。可她爹教过她,看脉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底下。
她闭上眼,指腹微微用力,往深处探。
浮取是虚,可沉取呢?
她的手指往下压,压到第三层的时候,指腹底下忽然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可楚明昭抓住了。
她没睁眼,继续往下探。第四层,第五层……到第六层的时候,那脉象忽然变了。浮在上面的时候是虚的,可沉到底下,却跳得稳稳的,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这不是体虚之人的脉。
这是吃了药的脉。
楚明昭睁开眼,看着慕容锦。
慕容锦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不安,像病人等大夫宣判似的。
“你这病,”楚明昭慢慢说,“是从胎里带来的?”
慕容锦点头:“太医院的人都这么说。”
“那这些年,都吃什么药?”
“都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温补的,不敢用猛药。”身边照顾他的是从说。
楚明昭点点头,收回手,低头想了想,忽然问:“殿下可知道,阴阳丸?”
慕容锦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听过。这是什么药?”
“一种古方。”楚明昭说,“吃了之后,会让人看上去体虚气弱,脉象浮而无力。可实际上,身子是好的。”
慕容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内侍都没注意到。可楚明昭看见了,顾玄煜也看见了。
“二嫂说笑了。”慕容锦扯了扯嘴角,“我装病做什么?在四洲待了七年,没人管没人问,装病给谁看?”
“殿下误会了。”楚明昭笑了笑,“我不是说殿下装病。我是说,有人可能给殿下下了药,让殿下看上去像是体虚。这种药吃久了,会伤身子。殿下这些年,是不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力气?以前能走的路,现在走不动了?以前能做的事,现在做不了了?”
慕容锦没说话。
“那不是因为殿下的病重了,”楚明昭说,“是因为药吃多了。”
慕容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二嫂的意思,是有人害我?”
“有这个可能。”
“谁?”
楚明昭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殿下可以想想,谁最有可能接近殿下的饮食汤药。”
慕容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二嫂,”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楚大夫的事来的。可你也不能为了救你父亲,就说我装病吧?”
楚明昭冷笑。
发现这个男人还真能装。
“我没有说殿下装病。”她说,“我说的是有人给殿下下药。”
“有区别吗?”慕容锦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被内侍扶住。
看着顾玄煜,声音发颤,“二哥,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可我真的没有害楚大夫。那药方是太医署验过的,我吃了就中毒了,这能怪我吗?”
顾玄煜看着他,眼眸微眯起,没有发表意见。
慕容锦又看向楚明昭,眼圈红了:“二嫂,你父亲是好人,我知道。可你也不能为了救他,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这些年,一个人在四洲,没人管没人问,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就想跟兄弟们好好过日子。我图什么?我图你们那本医典?那东西对我来说有什么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咳起来,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
内侍赶紧上前,给他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起头,脸色更白了。
“算了。”他摆摆手,“你们不信我,我也没办法。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查就查,要审就审,我等着。”
楚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怀疑,反倒更重了。
一个人,太无辜了,就是最大的破绽。
御书房里,明盛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慕容锦跪在下面,身子微微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太医署的周太医跪在他旁边,正给他把脉。
楚明昭和顾玄煜站在一旁,楚言凛也赶来了,站在妹妹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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