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很晚。
她下了马车,脚步发沉。
张嬷嬷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往里走。
“太子妃您慢点。”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看见正殿的灯亮着。
顾玄煜站在门口,披着件玄色大氅,手里没拿灯笼,就那么站着。
看见她,他迎上来,握住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楚明昭没回答,看着他:“我爹呢?”
“放出来了。”顾玄煜的声低沉,“受了点伤,已经送回楚家老宅了。大哥在那边守着。”
楚明昭的心先是松了一下,随即又提起来。
脸色难看,紧张的抓住他,“受了伤?为什么会受伤?”
顾玄煜没说话,扶着她往里走。
进了屋,他把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你先喝口热的。”
楚明昭没喝,把茶杯搁在桌上,盯着他。
顾玄煜知道瞒不住,在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
“大理寺的人动了刑。岳父的肋骨断了一根,手指伤了两根。腿上也有伤,但都是皮肉,不碍命。”
楚明昭的手攥紧了桌沿。
“谁动的?”
“裴渊。”顾玄煜冷冷道。
裴家会这么做是因为对他冷落裴静姝不满吧!
楚明昭气恼道:“父皇知道吗?”
“知道了。”顾玄煜说,“不过裴渊说是奉旨查出凶手。父皇发了脾气,说没有他的旨意。可这话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楚明昭冷笑了一声。
大理寺审案,没有上面的意思,谁敢对一个太医动刑?裴渊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份上。
裴家心里有怨气,皇上若不支持,他们就不敢跟顾玄煜作对的。
“齐王那边呢?”她问。
顾玄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齐王的事,父皇让继续查。那几个伺候他的人已经被拿下了,正在审。周太医那边也在查阴阳丸的事。”
“父皇信了?”
“信了一半。”顾玄煜继续说,“他信齐王可能被人下了药,但他不信齐王自己知道这件事。他觉得齐王也是受害者。”
楚明昭没说话。
一个装了十几年病的皇子,是受害者?
她想起慕容锦在御书房里的那副模样。
苍白,羸弱,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可怜巴巴的。
她攥紧了拳头。
“昭昭。”顾玄煜握住她的手,“岳父的事,我会查清楚的。裴渊背后是谁,齐王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个都跑不了。”
“如今是岳父伤势要紧,父皇得到了医典,似乎有所收敛。”
“明天我会去找母妃。”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要想法子反击,搞清楚明盛帝的心里怎么想的,不想册封他为太子,又何必册封?
安王在的时候,就让人觉得皇位继承人是自己,若不是明盛帝明宠自己,安王不会逼的狗急跳墙吧!
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明昭点点头。
顾玄煜看她脸色不好,不再多说,让人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
她靠在榻上,由着他给自己擦脸擦手,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
想起父亲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笑眯眯的眼睛。他给人看病的时候,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怕惊着病人。
如今,那些人对一个他动了刑。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霜。
“昭昭……”
顾玄煜抱紧她。
“嗯,我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你说我前世的结局会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回来了改成了一些事的缘故?现在才变得这样!”
老天爷就是不像她好过!
“别胡思乱想。”顾玄煜亲了亲她额头。
“我们问心无愧,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
“有人故意为之,人心难测。未来还很长,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们越来越好,相信我。”
楚明昭从梦魇里清醒过来,“嗯。”
……
第二天一早,楚明昭就去了楚家老宅。
马车停在巷口,她下了车,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爬满了藤萝,虽已入冬,枯藤缠着墙头,像一张网。
老宅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没有花,只有叶子,绿得发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她从小就闻惯的味道。
正屋的门开着,楚言凛坐在床边,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
“昭昭。”
楚明昭走过去,看见床上的父亲。
楚仁闭着眼,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缠着绷带,手指肿得老高,像几根萝卜。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给她把过脉,给她熬过药,给她扎过小辫子。
救过多少人,她数不清。
如今被人弄成这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爹。”她喊了一声,嗓子发堵。
楚仁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亮光。
“昭昭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费力气,“别哭,爹没事。就是断了一根骨头,养养就好了。”
“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错。”
楚明昭擦了擦眼泪,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爹,谁动的手?”
楚仁摇摇头:“别问了。人已经放出来了,就行了。”
“不行。”楚明昭的声音硬起来,“谁动的手?”
楚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昭昭,”他说,“别跟那些人斗。咱们是老百姓,斗不过。”
楚明昭的眼泪又涌出来。
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老百姓?
可他女儿是太子妃,他儿子是将军,他女婿是储君。他们早就不是老百姓了。
可那些人,还是想踩就踩,想捏就捏。
“爹。”她哑着嗓子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有我和大哥。”
楚仁点点头,又闭上眼。
他累了。
楚明昭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外头。
楚言凛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大哥,”她转过身,“裴渊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言凛的脸色很沉:“裴渊是裴家的人,裴家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清楚。”
“华阳?”
楚言凛点点头,“不知道她怎么跟裴家联系上的。”
楚明昭冷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在钟家夹着尾巴做人,可她的爪子,从来没收回去过。
“还有齐王。”楚言凛说,“华阳和他,怕是早就搅在一起了。”
一个装了十几年病的人,忍了十几年的人,图的是什么?
楚明昭想不不明白。
“大哥,”
“清河嫂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楚言凛的脸色变了变。
“她……她要去老宅住几天。说是养胎。”
楚明昭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老宅吗?”
楚言凛没说话。
“她怕。”楚明昭说,“她怕慕容朝害她,怕你护不住她。她一个东桑郡主,嫁到咱们家,图的是你这个人。可你让她寒心了。”
楚言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有信慕容朝。”他说,声音很低。
“可你也没有不信她。”楚明昭看着他,“大哥,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慕容朝,不是没有感情。你念旧,你心软,觉得她落到今天这一步,你也有责任。这些我都懂。”
她顿了顿。
“可嫂子不懂。她只知道,有人给她下毒,你舍不得处置那个人。她害怕,她委屈,她想回家——这些,你懂吗?”
楚言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李清河说“你出去”时候的眼神,想起她背过身去的肩膀,想起她埋在枕头里的哭声。
攥紧了拳头。
“我去接她回来。”
楚明昭摇摇头:“不是现在。她现在不想见你。你先让她在老宅住几天,冷静冷静。等她气消了,再说。”
楚言凛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楚家老宅后院,李清河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小口小口地喝。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从前头飘过来的。
这老宅确实好,安静,没人打扰,连呼吸都顺畅些。
庄嬷嬷站在旁边,给她披了件斗篷。
“郡主,外头凉,进去吧。”
李清河摇摇头,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
“嬷嬷,”她忽然说,“你说,我嫁到楚家,是不是错了?”
庄嬷嬷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东桑的时候,我跟父王说,楚言凛是个好人,会待我好,不会负我。”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心里装着的人太多了。”
庄嬷嬷心疼得不行:“郡主,您别多想。将军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李清河说,“可他心里也有别人。我受不了这个。”
她喝完了药,把碗递给庄嬷嬷。
“嬷嬷,你去收拾收拾。咱们在这儿住几天。”
庄嬷嬷应了声,转身走了。
李清河坐在廊下,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一脚,轻轻的,像在跟她说话。
她低下头,眉眼变得温柔,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爹啊,”她轻声说,“是个好人。可他太好人了。”
风刮过来,带着药香,凉丝丝的。
她拢了拢斗篷,闭上眼。
……
紫竹院里,慕容朝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等楚言凛再来,等他说“查清楚了,不是你”,等他眼睛里重新有她。
可他没有来。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来。
她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锁着,两个婆子守在门外,看见她,低下头。
“二夫人,将军有令,您不能出去。”
慕容朝看着她们,没说话。
她转身回去,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华阳给她的那包药。
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面粉。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不是现在。
她还没到那一步。
城东老宅,华阳公主坐在灯下,听完来人禀告,嘴角弯了弯。
“楚仁没死?”她轻声说,“可惜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活着,就有活着的好处。”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晃了晃。
“齐王那边呢?”
“殿下身子不好,正在养病。皇上让人查了他身边的人,已经拿下了两个。”
华阳点点头,没说话。
她望着东宫的方向,冷笑道:
“顾玄煜,你护得住你岳父,护得住你儿子,护得住你那些兄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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