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远确实来了。他坐在男宾席的角落里,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酒,不喝,也不跟人说话。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面容冷峻,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印象的他和现在判若两人,与谢贞倒是有些相似了。
旁边几个官员想跟他搭话,他点了点头,就没有下文了。人家也就识趣地走开了。
景文远,刑部侍郎,燕临和崔延序的好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还有一件事,他喜欢云雨落。
云雨落是江容笙之前在晴雨斋收留的孤女,自从进宫后还没有见过她们。上次写信,云雨落还说生意不错,要替江容笙守着铺子。
她看了景文远一眼,那人正好也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和她对上了。
江容笙连忙低下头。景文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宣洱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笑容温和。走进来的时候,不少女眷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生得真好。”
“宣洱,去年的状元。太后的娘家侄子。”
“太后的侄子?那不就是……皇上的表弟?”
“可不是嘛。听说还没娶亲呢。”
宣洱在男宾席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找什么人。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言贵妃身后。
他看见了江容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他端起酒杯,朝言贵妃的方向举了举,算是敬酒。言贵妃笑着点了点头。
江容笙站在后面,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可玉谨注意到了。她看了宣洱一眼,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燕临和皇后坐在上首,太后坐在皇后旁边,淑妃坐在太后下首。菜品一道一道地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淑妃那边开始有人敬酒了,你敬我,我敬你,笑声不断。皇后这边安静许多,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也不大。
江容笙端着茶壶,给言贵妃倒茶。倒完茶,她退到一边,正准备回自己的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江姐姐。”
她转过身。江秋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满面。
“秋月姑娘。”江容笙行了个礼。
江秋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江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太后赏的料子呢?怎么不做成衣裳穿?”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几个贵女转过头来,看着江容笙,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不屑。
江容笙平静道:“那料子,奴婢送给别人了。”
“送人了?”江秋月捂住嘴,做出惊讶的样子,“那可是太后赏的,你怎么能送人?这不是不把太后的恩典当回事吗?”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江容笙看着江秋月,没有说话。
江秋月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江姐姐,我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你看看你,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你是言贵妃身边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粗使丫头呢。”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笑了。
“秋月姑娘说得对。奴婢是粗使丫头。奴婢每天卯时起来,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干的都是粗活,穿粗布衣裳正合适。”
她顿了顿,又道:“秋月姑娘穿得这样体面,想必不用干这些活了。奴婢羡慕得很。”
江秋月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几个贵女听出了江容笙话里的意思。你穿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美人。我穿得再差,也是凭本事吃饭。
江秋月咬了咬牙,正要再说什么,言贵妃开口了。
“秋月。”言贵妃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口渴了,给本宫倒杯茶。”
江秋月愣住了。她是美人,不是宫女。言贵妃让她倒茶,是在提醒她。你在这儿,也是个伺候人的。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端起茶壶,给言贵妃倒了茶。
“贵妃娘娘请用。”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言贵妃接过茶,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你倒茶的手艺,比容笙好。”
江秋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明兰在旁边偷偷笑了。玉谨看了她一眼,明兰连忙捂住嘴。
宴席散了,太后说要去御花园赏花。众人便跟着,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走。
五月的御花园,花开得正好。牡丹、芍药、月季,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后走在最前面,皇后和淑妃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跟着一群妃嫔和命妇,再后面是世家小姐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江容笙跟在言贵妃身后,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有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江姐姐!”江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的,“你怎么走这么后面?来来来,到前面去。”
江容笙想抽回手,可江秋月挽得紧,她不好用力,只好跟着往前走。
走到前面,江秋月把她往人群里一推,笑着说:“各位姐姐,这是江容笙。以前是江家的嫡女,现在在言贵妃身边当差。你们别看她穿得素,她可是个有本事的。崔大人都对她念念不忘呢。”
几个贵女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崔大人?哪个崔大人?”
“还能有哪个?崔延序崔大人呗。”江秋月掩嘴笑了,“江姐姐和崔大人可是有婚约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江姐姐进宫了,婚约也就搁下了。”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江容笙的目光带了几分鄙夷。
江容笙看着江秋月,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人,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还叫她一声姐姐。现在在这宫里,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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