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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节礼


腊月廿五一大早,顾府的门房就忙得脚不沾地。

刚送走一辆挂着陆军部牌照的汽车,又来了一辆天津卫的马车。送礼的管事们排着队往里递名帖,门房一边登记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心点儿抬!那箱子里的可都是易碎物件儿!”

顾府的两扇朱漆大门从这天起就没合拢过。

账房里,礼单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安徽的宣纸、湖州的毛笔、东北的人参鹿茸、蒙古的羊皮、南洋的燕窝、西洋的洋酒雪茄,还有各国领事馆照例送来的糖果咖啡,把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管家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登记造册,手都快写抽筋了。

顾夫人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礼单,眉头微蹙。往年这个时候,她总要熬上好几宿,琢磨哪家该回什么礼,哪家该多添点儿,哪家该冷着点儿。这里头的分寸,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今年身边多了个人。

沈青瓷从腊月廿六起就跟在顾夫人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管家念礼单,偶尔问一两句:“这李次长家,跟咱们走动得多吗?”“赵司令平时喜欢喝什么酒?”

顾夫人起初只当是带新媳妇熟悉家务,没指望她帮什么忙。可半天下来,她发现这媳妇不一样。

管家捧着几份拟好的回礼单子进来时,沈青瓷在一旁听着,忽然轻声开口:“母亲,李次长家送的是那套祭红瓷瓶,我看单子上写的是景德镇官窑的,品相极好。”

顾夫人点点头:“嗯,是套好东西。”

“李次长雅好书法,上回听言深说,他在四处寻好砚。”沈青瓷顿了顿,“儿媳记得父亲书房里前些日子得了一方歙砚,一直收着没动。若拿来回礼,比寻常的点心火腿更合他心意。”

顾夫人眼睛一亮,看向管家:“去问问那方砚还在不在?”

老张一拍脑门:“在在在,库房里收着呢。还是少夫人记性好,我都把这茬忘了。”

顾夫人笑了:“那就换砚台。还是你想得周到。”

沈青瓷微微垂首,没再多话。

到了赵司令那份,管家拟的回礼是火腿、茶叶、绸缎,样样不差。沈青瓷在一旁又开了口:“母亲,赵司令行伍出身,性子直爽。这些虽好,到底寻常。我听言深提过,他最是好酒,尤其喜欢山西老号的汾酒。咱们库里不是还有几坛三十年陈酿的吗?加两坛进去,他必定高兴。”

顾夫人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儿。把那几坛汾酒找出来,挑两坛好的。”

管家应着,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少夫人,瞧着不声不响的,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最难办的是孙参议那份。

孙参议送来的礼格外厚重,远超往年。管家试探着说:“夫人,孙家这份礼,是不是该回得重些?”

顾夫人犹豫了。

沈青瓷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才轻轻开口:“母亲,儿媳多嘴一句。听说孙参议近来跟南京新来的一位特使走得颇近。”

顾夫人抬眼看着她。

沈青瓷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时候送礼过重,未必是好事。他送厚礼,咱们按旧例略添一成,中规中矩,既不显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年后什么风向,再看看不迟。”

顾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好孩子,你这心,比我想得细。”

还有一件事,是送往英国领事馆的礼单。

管家老张按往年惯例,拟了福字和春联。沈青瓷看了一眼,轻声说:“母亲,洋人未必懂福字春联的讲究。送过去他们看不懂,这心意就白费了。不如换几件景泰蓝的小摆件,或者带吉祥寓意的国画复制品,他们摆在家里也好看,见了也能想起是咱们送的。”

顾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洋人讲究这个。管家,听少夫人的。”

三日下来,沈青瓷话不多,可每开口,都有分量。该问的问,该提的提,不该插嘴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手里的帕子都不曾多动一下。

腊月廿八傍晚,最后一拨要紧的回礼终于安排妥当。管家抹着汗出去吩咐下人装箱、贴名帖、安排车马,顾夫人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沈青瓷还在灯下核对最后一份清单,腰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一丝不乱。

丫鬟端了参茶上来。顾夫人接过来呷了一口,忽然叹道:“青瓷啊,这几日,可真是多亏了你了。”

沈青瓷闻声抬起头,把手里的清单放下,浅浅一笑:“母亲言重了。能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料理这些,是儿媳的福分。许多事儿媳也是瞎琢磨,若有不当之处,母亲只管指点。”

顾夫人摆摆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什么瞎琢磨?你这孩子,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哪些礼该厚,哪些该薄,哪些人该亲近,哪些该留有余地——你拿捏的分寸,比我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老嬷嬷都准。”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瓷那张白净的脸,越看越喜欢。

“到底是状元家出来的姑娘。这份见识,这份稳重,这份待人接物的妥帖劲儿,真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寻常人家,纵然富贵,也养不出这般气度。”

沈青瓷微微垂首,声音轻柔:“母亲过誉了。青瓷所学不过长辈遗留的皮毛。许多规矩道理,也是在祖父祖母跟前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罢了。如今能在母亲跟前效力,不至贻笑大方,已是侥幸。”

顾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不必过谦。你的好,我心里有数。往后啊,这家里的许多事,我也能多放心交给你一些了。等过了年,开春了,好些人情往来、各房用度,你也多替我分担分担。”

沈青瓷抬眼,看着顾夫人眼中那份真切的信任,心中一暖。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郑重:“是,母亲。青瓷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信任。”

窗外,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经陆续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影影绰绰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厨房里飘来炖肉的香气,远远的还能听见下人们搬东西、说笑的声音。

顾夫人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笑了:“老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听着他念叨,说今年这年,过得比往年顺溜多了。”

沈青瓷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顾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媳妇刚进门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太漂亮了,又太安静,看着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怕这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不惯,怕她应付不来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

可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孩子不是不会,是不争。不是不懂,是不显。该出力的时候,她比谁都细致周全,该退后的时候,她比谁都懂得分寸,怪道言慧那丫头,每日里挂在嘴边,这谁见了能不喜欢。

顾夫人放下茶盏,忽然问:“青瓷,过年穿的衣裳,备好了没有?前几日我让人送去的料子,你看了没有?”

沈清瓷点头:“看了,料子极好,儿媳正想着做什么样式合适。”

“别太素净了,”顾夫人说,“过年讲究喜庆,该穿红穿红,该戴金戴金。你是顾家的少夫人,走出去要撑得起场面。”

沈清瓷应道:“儿媳记住了。”

顾夫人又道:“这几日你先歇歇,养足精神,过年有得忙呢。”

沈青瓷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却透着暖意:“母亲放心,儿媳不累。”

窗外,又有车马声远远传来,是送礼的人赶在年前最后一批到了。管家的嗓门隐约飘进来:“这边这边,仔细着抬!”

顾夫人听着,摇摇头笑道:“这老张,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忙。”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回头说:“母亲,要不我出去帮着照看两眼?”

顾夫人摆摆手:“不用。今儿你回去歇着,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

沈青瓷应了,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顾夫人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大概是服气吧。

外头的灯笼越挂越多,把整个院子照得红彤彤的。厨房里飘来的香气越来越浓,远远的还能听见下人们说笑的声音。

顾夫人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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