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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打雷了


九月的天,北平城里依旧热得邪乎。

入伏以来,连着半个月没下过一滴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地上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都觉得烫脚。可到了这日下午,天忽然就变了。

顾言深正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两份电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是哔叽的,薄薄的精纺羊毛,细看有隐隐的人字纹,这种料子在夏天穿最是矜贵,挺括,不粘身,又透气。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腕子上戴着一块欧米茄,那是年前从瑞士带回来的,走得极准。他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对着电报出神。一份是黎世宏从武昌发来的,催他下令通缉共进会的理事刘福宝,另一份。从上海发来的,说刘福宝躲在法租界,该吃吃,该喝喝,他看得眉头微蹙,拿笔杆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外头的光线暗了下来。

起先他也没在意,只当是日头偏西。可那暗沉来得太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里就昏得像是入了夜。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往院子里看,只见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肚皮,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抖个不停。

站在窗前的杨秘书先开了口。他是顾言深身边的老人了,什么事都经见过,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会子他走到窗边,仰着脖子往天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说:

“快下雨了,少爷。”

话音还没落,院子里那几棵树又刷地一声响,这一回比方才更邪乎,那枝叶几乎要被风刮得翻过来,有几根细些的枝条喀嚓一声就断了,骨碌碌滚到廊下。

天更黑了。

顾言深放下手里的钢笔,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天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灰,隐隐约约透着一层古怪的黄,像是谁拿一张旧宣纸蒙住了太阳。那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地上的沙土和落叶,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杨秘书又开口了:“这个样子,雨的来势不小。”

他这话刚说完,一道电光就在院子里的树枝上一闪。

那光来得太突然,白亮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顾言深看见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那道光里白得像骨头,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悬在半空。然后——

轰隆!

一个霹雳在头顶上炸开了。

那声音不是寻常的雷声,倒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又像是永定河那边开了炮,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顾言深只觉得耳膜一胀,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杨秘书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说着“好家伙”,脸色却还端着。

霹雳响过之后,雨就下来了。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点铺垫,像是半空中扯下来万条细绳,白花花地往地上直泻。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顿时冒起一层白烟,那是雨水打在地上溅起来的水雾。紧跟着,那烟就没了,地上转眼就汪了一层水,雨点子砸下去,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顾言深没等雨势再大,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杨秘书在后头喊了声“少爷,伞”,他也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屋去了。

他走得急,皮鞋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嗒嗒作响。深灰色的中山装后背上溅了几个雨点子,洇成深色的印子,他也顾不上理会。只是步子一点没乱,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比平日里快了些,却不见慌张。

进了正屋,他就看见沈青瓷了。

雷声落下来的时候,她正临窗插瓶,手一抖,茜色的纱窗滑过腕间,半开的白玉兰应声坠地,此刻她坐在东次间的沙发椅上,两只手蒙着脸,身子微微发着抖。听见脚步声,她才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微微发红,倒不像是哭过,只是吓得厉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杭绸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别针。

顾言深几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伸出手臂,半扶半抱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青瓷靠在他肩上,拍着胸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厉害,”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可把我骇着了。这个雷,就像在屋顶上响的一样。”

顾言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接话。外头的雷声还在响,隔着一层窗玻璃,轰隆隆的,像是谁在天上滚着一只巨大的铁桶。雨更大了,哗哗地往下倒,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来,耷拉着,绿得发亮。

他也没急着回书房。

就那么搂着她坐了一会儿,等她的身子不抖了,他才低头看她,像哄孩子一般:“不怕了,有我在”

沈青瓷面颊上微微一红,仰起脸看她,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惊慌之色。

顾言深低低的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窗外的雷又滚过一道,闷闷的,隔着他的掌心传过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嗡鸣。

“好了,听不见了。”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青瓷抬起头看他:“你……你不是有事要忙?”

廊下有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副棋盘,是平日里青瓷无事时自己摆着玩的。顾言深看见了,便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来,下盘棋。”

“外头有雨呢。”沈青瓷说。

“廊下淋不着。”

廊下确实淋不着。正屋前头出着一道宽宽的廊檐,足有一丈来深,下多大的雨也打不进来。只是风大,斜吹进来的雨丝,时不时地飘几滴到廊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下人已经机灵地让人搬了两把藤椅出来,又在那张小几上摆好了棋盘棋子,沏了一壶碧螺春,两只青花瓷的茶盏,一碟子玫瑰酥。办完了这些,她们便悄悄地退下了,跟着赶过来的杨秘书举着伞站在月洞门口,隔着雨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顾言深和沈青瓷面对面坐下。

廊外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地下着,那声响忽远忽近,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有几寸深了,那些种在地上的花草,可怜见的,都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点叶子尖儿,随着水流一漾一漾的。槐树叶子上的水,汇成一股一股的细流,往地上淌着,像牵线一般。

沈青瓷执黑,顾言深执白。

她下棋的路数很野,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姐那样规规矩矩地学棋谱,倒像是自己想出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叫他有时也摸不着头脑。顾言深也不急,她下一步,他便跟着应一步,悠悠闲闲的,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抬头看看外头的雨。

“你这儿走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这里,”他伸手指了指,“该往这边来一步,不然待会儿我堵你。”

沈青瓷歪着头看了看,想了想,还是按自己的意思走了一子。

顾言深便笑了,也不再说。

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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