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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那脚步声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的,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犹豫。顾言深抬起头,就看见两个穿旗袍的姑娘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前头那个穿月白底绣粉色海棠的,后头那个穿湖绿色滚黑边的,正是他的两个妹妹,顾言殊和顾言慧。

她们走到廊下,收住脚,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往棋盘这边看了一眼,这才规规矩矩地并排站好,给顾言深行了个礼。

“大哥。”

“大嫂。”

顾言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青瓷倒是笑了,冲她们招招手:“快过来,外头有雨,别淋着。”

两个姑娘这才蹭过来,在青瓷身边站定。言慧年纪小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棋盘,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又看看外头的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言殊稳重些,看顾言深也在,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顾言深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目光轻轻落过去,不重,却足够让姐妹二人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言慧憋不住了,扯了扯言殊的袖子,拿眼睛往顾言深那边瞟了瞟。言殊轻轻摇了摇头,叫她别说话。言慧撅了撅嘴,到底没忍住,小声问青瓷:

“嫂子,你们下棋呢?”

沈青瓷笑着点点头:“你大哥说外头下雨,没事做,陪我下一盘。”

言慧“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顾言深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拈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言慧忽然觉得,大哥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在府里,大哥总是很忙的,不是在书房里见客,就是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难得看见他闲下来。就算见了面,他也总是绷着脸,说话不多,叫人不敢亲近。

可今天,他坐在廊下,陪着嫂子下棋,那神情,竟是……

言慧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大哥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沈青瓷问。

言慧这才想起来意:“我们想着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反正也出不去,在屋里待着怪闷的,就想来找嫂子说说话儿。没想到大哥也在。”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又看了顾言深一眼。

顾言深终于落下一子,抬起头来,目光从两个妹妹脸上扫过。言慧赶紧低下头,言殊也把眼皮垂了下去。

“坐吧。”他说。

两个字,不紧不慢的,却把两个姑娘吓了一跳。言慧抬起头,眨眨眼,像是没听清。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了。

雨还在下。

这一阵比方才又大了些,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廊檐下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白花花的,把院子里的景象都模糊了。只隐约看得见那几棵槐树的影子,在雨里摇摇晃晃的。

“这雨真大。”言殊轻轻地说。

“夏天就是这样,”沈青瓷接口道,“要么不下,一下就是这样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就该停了。”

言慧点点头,眼珠子又转了转,终于憋不住,小声说:“嫂子,刚才大堂哥的屋子里出事了。”

沈青瓷看了顾言深一眼。

顾言深没抬头,只拈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什么事?”青瓷问。

言慧又看了大哥一眼,见他没吭声,胆子便大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那个唱戏的。”

“哪个唱戏的?”

“就那个……”言慧想了想,“叫什么来着?我在太太屋子里听二婶娘说的,说是个唱青衣的,叫什么筱……筱什么兰的。大堂哥天天往戏园子里跑,还包了人家好多场戏,一掷千金,闹得满城风雨。”

沈青瓷当然听说过顾言深的这位堂兄弟,据说打小就聪明绝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唱得一嗓子好昆腔,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只是这风流过了头,便成了下流,他不爱逛窑子,不爱娶姨太太,偏生爱往那梨园行里钻,专捧那些个唱青衣花衫的男戏子。

北平城里有个风气,叫做“狎优”。讲究些的,叫“捧角儿”,粗鄙些的,便是包养相公堂子里的男旦。那些唱戏的男孩儿,台上扮演着崔莺莺、杨贵妃,台下卸了装,依旧是俊俏后生,眉宇间却偏带着一股儿女子的娇媚,最是勾人魂魄。达官贵人家里请堂会,若是没有几个名角儿来捧场,那便算不得体面,若是能请动那几位红透了的男旦,简直比娶了小老婆还风光。更有那等豪客,一掷千金,替心爱的戏子赎身,养在外头,当作外宅。

顾家的这位堂少爷便是此道中的老手。他自号“流云”,在梨园行里名头极响,结交的尽是些名伶。旁人捧角儿是花钱买乐子,他捧角儿却是真懂戏,能跟那些名角儿在后台对着吊嗓子,论身段,谈板眼。只是这懂得深了,便难免生出些枝节来。

这回惹出祸事的,是一个唤作“筱金兰”的男旦。

这孩子的本名没人记得,只知道他在戏班子里排名筱字辈,是春阳班新出科的青衣,年方十七,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据看过他戏的人讲,这孩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真个是眼波流媚,比女人还像女人。他在台上演《贵妃醉酒》,那醉态可掬,那春情难遣,看得台下那些个老爷们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跳到台上去,替那高力士扶住了娘娘。

顾家的这位堂少爷是去广和楼听戏时撞见他的。头一回听,便挪不动腿了。第二回,便去了后台。第三回,便送了花篮。第四回,便没了踪影,原来是将那孩子接出了戏班,在外头金屋藏娇,包养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顾家这样的人家,下人仆妇们,一个个眼睛比探子还尖。自家少爷在外头新置了个小院儿,里头养着个“假女人”,这话不出三天,便传到了大堂嫂的耳朵里。

大堂嫂刘氏,是安徽望族刘家的女儿,脾气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嫁到顾家这几年,深知这位爷的风流性子,平日里有几个粉头,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回不同,这回是个男人!是个戏子!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相公!

她当时便炸了锅了。

大堂嫂打听得真真的,这位爷昨儿个夜里又没回府,是歇在东城那小院儿里的。她一早起来,脸上便挂了霜。待到晌午,大堂兄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脂粉气,那脂粉气里,又混杂着些烟草和洋皂的味道,刺鼻得很。

刘氏在堂屋里等着他,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冷冷地开口:“大爷回来了?外头的戏唱完了?”

大堂兄一怔,旋即明白事情败露,却也不慌,只讪讪地笑道:“什么戏不戏的,昨儿个跟几个朋友喝酒,晚了,便在朋友家歇了。”

“朋友?”刘氏霍地站起,“是朋友还是相公?是喝酒还是喝那骚蹄子的迷魂汤?姓顾的,你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如今竟下作到这种地步,在外头包养起男戏子来了!你还要不要脸?你们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大堂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虽然风流,却最重面子,被妻子这样指着鼻子骂,脸上如何挂得住?他冷笑一声:“我包养戏子,是我的事,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与你何干?你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便是,管这许多作甚?”

“与我何干?”刘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在外头搞这些男盗女娼的勾当,传出去,叫我的脸往哪儿搁?叫我娘家的脸往哪儿搁?好,好,你既做得出来,我也没脸在你顾家待下去了!我这就回安徽,找我爹评理去!”

说罢,她真个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里屋,只听得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丫鬟们怯怯的劝慰声,乱成了一锅粥。

大堂兄站在堂屋中央,脸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地跺了跺脚,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他这一走,府里更是翻了天。

下人们奔走相告,悄悄咬着耳朵。不多时,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后院,飞到了各房太太的耳朵里,最后,落进了顾言慧的耳朵里。

言殊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正说的起劲儿,理也不理,继续说:“二婶娘气得不行,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怎么能去捧个戏子,还是个……”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红,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是个假男人。”

顾言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言慧一眼。

言慧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二婶是这么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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