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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雨打风吹去


话音落下时,廊檐下静得能听见海棠叶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顾言慧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未及收回的娇憨,此刻却像被霜打了的花,整个人矮了半截。她是顾家最小的姑娘,上头有哥哥姐姐,爹娘疼,兄长宠,便是顾震霆那样冷硬的人,见了她也难得露出几分温和,她的大哥顾言深,在她跟前从未有过重话。可方才那一瞥,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大哥看她的眼神,凉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沈青瓷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白玉的质地在指间沁出丝丝凉意。她没敢落子,只悄悄抬起眼睫,去看对面的人。

顾言深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方才还闲敲棋子的慵懒,像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那张脸原是白净的,此刻却忽然绷紧了,仿佛有人从他体内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松弛、所有的温和,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冷玉似的脸。

眉峰骤起的刹那,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痕,像是刀锋在玉上划出的印记。

他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闷响。官窑的青花茶碗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颤了一颤,里头的茶汤溅出来,在描金的碗沿上挂了一道水痕,又顺着碗壁淌下去,洇湿了底下垫着的宣纸。

“荒唐。”

他低喝一声。屋里屋外站着的,坐着的人,却都觉得那两个字像冰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心上。

顾言慧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青瓷赶忙起身,不动声色地移到小姑子身边,轻轻挥了挥手,又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顾言慧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向来是知道分寸的,顾家的姑娘,再娇宠,也断不会没有眼色。只是方才嘴快了,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哪里想到大哥会动这么大的气。她吐了吐舌头,那舌头吐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顾言殊也没敢再开口。她方才还想替大堂兄辩解几句,此刻却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家大哥生气的样子,竟比父亲还要骇人几分,父亲生气是雷霆之怒,是拍桌子摔碗,是骂得人抬不起头,可大哥生气,是静,是冷,是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那种压迫。

他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廊檐下踱步。

那身形本就颀长,此刻绷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肩是沉的,沉得像压着千斤的担子,腰是紧的,紧得像绷满的弓弦。他踱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青砖地面上传来“嗒、嗒”的声响,不重,却清晰得像是踩在人心上。脊背那道线却纹丝不动。

沈青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印象里的顾言深从来都是优雅的,从容的。在北平的社交场上,他是顾震霆的儿子,是无数名媛闺秀眼里的翩翩佳公子,在这老宅里,他是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栋梁,他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从没失态过。

顾言深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站定。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恼怒:“咱们顾家,多人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顾言举捧戏子,唱昆腔,结交那些下九流,那些事,我知道。我懒得管他。都是大人了,有些荒唐事,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言殊和顾言慧,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他竟敢把戏子养在外头。养在外头也就罢了,还闹得阖府皆知。”

“你们晓得外头的人,是怎么说咱们顾家的?”他的目光从妹妹们脸上扫过,那目光让人不敢直视,“说咱们是北平的龙头,说咱们是项城的世家。可这世家——”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经得起这般糟践么?”

顾言殊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哥息怒,大堂兄不过是一时糊涂,到底年轻,难免有荒唐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家大哥比大堂兄还小两岁。

可她的大哥却跟着父亲一起,撑着这一大家子。那些个叔伯兄弟,那些个堂姐堂妹,哪个不是靠着他和父亲在照应?哪个闯了祸不是他来收拾?

顾言深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冬夜里刮过窗棂的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狎优伶,捧男旦,这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那些个王爷贝勒,前清的遗老,哪个没干过?可那是他们!不是顾家!”

“顾家的子弟——”

他顿住,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那些屋脊是灰色的,是那种老北京最常见的青灰色,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望不到头。而这一片屋脊之下,住着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不许。”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沈青瓷站在一旁,心里却明白,顾言深这般恼怒,并不全是因为“狎优”这件事本身有多肮脏。

说起来,男旦也好,相公也罢,不过是有钱有势者的玩物。你若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玩,那叫风雅。那些总长们,前清的那些贝勒爷们,谁没有几件风流韵事?可你若玩得人尽皆知,闹得家宅不宁,那便叫荒唐。

而顾言深最恨的,便是荒唐。

他恨的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那些勾当被摊在阳光下,让外人看了笑话,让顾家丢了脸面。

“来人!”

顾言深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刚落,一个听差便快步进来,垂着手,躬着身,站在门槛内听命。

“去,把顾言举给我叫来。”

听差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跑。

顾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姿势依旧是好看的,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可他那双手,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望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还缠斗在一处,方才他还落了一子,正等着沈青瓷应对。可此刻再看,那些棋子仿佛都失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无心去看。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听戏,去的是前门外最有名的戏园子。他记得那天的戏码是《贵妃醉酒》,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可他的目光,却被旁边雅间里的人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子,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边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抹着脂粉,穿着花哨的衣裳,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斟酒布菜,陪着笑脸。那脸上的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比女人还恭顺。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淡淡地看了一眼,说:“相公。”

他又问,什么是相公。

父亲没有再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年是戏班子的童伶,被那老头子包养着,名义上是徒弟,实际上是玩物。那些老头子们管这叫“风雅”,管这叫“捧角儿”,他那时便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些人,是恶心那桩事儿,把好好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没想到,如今自家的人,竟也干起了这种勾当。

屋里静得可怕。

沈青瓷不敢再劝。她知道顾言深这是气得很了,再劝只会火上浇油。她只默默地走过去,将棋盘收了起来。棋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收棋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更大的声响。

顾言殊和顾言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迟疑,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终于,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顾言举低着头,跟着听差走进来。

他没敢跨过门槛,只站在门槛内,垂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哪里还有平时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顾言深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廊外那棵海棠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外头养着人?”

顾言举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知道抵赖不过,既然二弟让人来叫,必然是知道了。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男的?”

廊檐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又是一声“嗯”。

比刚才那声还要轻。

顾言深忽然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得沈青瓷心里一跳。她想拦,却来不及了。

顾言深几步走到顾言举面前,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踹在顾言举的小腿上,力道极大,踹得顾言举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可顾言举依旧低着头,不敢动,直挺挺的站着。

“混账东西!”

顾言深咬着牙骂道。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像是淬了冰。

“我们顾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他盯着这个堂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冷玉似的脸上,此刻满是怒色,眉眼间都是煞气。

“你要玩女人,玩十个八个,我不管你!那是你的事!可你偏偏——”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

“这样去作贱别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言举,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外头的人怎么议论?说你顾言举有断袖之癖,说你顾家专门出这些下作种子!你让大堂嫂怎么想?让弟弟妹妹们怎么想?让那些盯着顾家的人怎么想?”

顾言举依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言深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副样子,这副逆来顺受、死不开口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相公。那些被老斗们打骂的相公,也是这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等人骂完了打完了,再抬起头来,陪着笑脸继续伺候。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滚吧。”

那两个字,说得疲惫极了。

“你要是还想吃顾家这碗饭,最好给我长长记性。如果你执意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言举低垂的头顶上,一字一句道:

“我不介意让大伯父把你赶出府去,自生自灭。”

顾言举依旧没敢辩解一句。他低着头,转身,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顾言深站在院子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抬头望着院子里升起来的太阳。午后的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让沈青瓷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是僵硬的。她没有说话,只柔柔地扶着,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良久,顾言深才开口,声音疲惫极了:

“如今这风口浪尖,人人都喊着民主……”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仿佛透过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枝叶,看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家族。那看似体面、实则千疮百孔的里子,那看似繁盛,实则风雨飘摇的根基。

远远地,不知哪个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很近。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凄凉。

那声音像极了台上的杨贵妃,醉意朦胧地唱着:“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唱的是盛唐的繁华,唱的是美人的哀愁,唱的是梦醒之后的凄凉。

是啊,人生在世如春梦。

只是这“春梦”醒来之后,剩下的怕只有满地的狼藉,和一世的骂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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