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过后,外面的骂声渐渐散了些。
又过了几日,北京城里的茶馆开始热闹了。
有人拿着《顺天时报》在念:
“顾言深携夫人出游前门,夫人有孕在身,顾公子扶护备至。观者如堵,皆言夫人慈和,如观音降世。”
旁边一桌的人凑过来:“念什么呢?”
“顾家那事儿,有新说法了。”
“我瞧瞧我瞧瞧。”另一张桌上,有人拿着《大公报》在看。
“顾公子伉俪情深,逛街购物,如寻常百姓。”
念到这儿,那人抬起头,咂摸了一下:
“什么叫如寻常百姓?就是跟咱们一样呗。”
旁边喝茶的老头点点头:“对啊,跟咱们一样。”
这一句,抵得过一万句的辩驳。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日亲眼看见顾少夫人给一个小孩子擦手,有人说她肚子刚坐稳胎就出来走动,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些骂人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恨一个人,是因为没见过他。见过了,就恨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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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言深难得回来得早。
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让人给他端茶。他接过茶,却没喝,只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发呆。
沈青瓷看着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善后借款的事,你听说了?”
沈青瓷点点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天天在骂,说顾家卖国,说借款是丧权辱国。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这笔钱,必须得借。”
沈青瓷看着他。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不借,政府发不出工资,立刻就散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听出来,“顾家的军队,也付不起军饷了。没钱养兵,这个国家就散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顾言深继续说:
“父亲不是没有争取过。他跟那些洋人谈,一次一次地谈,把条件压了又压。可你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
“弱国无外交。”
沈青瓷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
是愤怒,是无奈,更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那东西,叫悲愤。
他平时总是端着,总是稳稳的,什么事都能处理,什么人都能应付。可那一刻,他脸上那种表情,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只鹰。那鹰被关在笼子里,有人给它喂食,它不吃,就那么站着,望着天。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不是不争,是争不过啊。”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知道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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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一封请柬送到了居仁堂。
请柬是象牙色的厚卡纸,边缘烫着暗金花纹,用法文写着:
“法国公使夫人恭候顾少夫人光临宴会。”
顾震霆坐在书案后,把请柬看了一遍,递给身旁的秘书。
“拿去给少夫人。”
秘书应了一声,接过请柬,正要退下,顾震霆忽然又开口:
“告诉她,不想去,就不去。身子要紧。”
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青瓷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藤椅上,一手抚着肚子,一手翻着本法语书。阿沅在旁边给她打扇,见她看请柬,凑过来问:
“少夫人,去吗?”
沈青瓷想了想,点点头。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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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法国公使馆。
沈青瓷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身上的衣裳。今日她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西式的蕾丝披肩,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细小的珍珠。首饰戴得少,只腕上一只白玉镯子,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头发挽成圆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个人能行么?”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
“有什么不行的。”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回的事。
“早去早回。”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子穿过东交民巷,在法国公使馆门口停下。沈青瓷下了车,被侍者引着往里走。
宴会厅里,女人们像一簇簇移动的鲜花。有人穿孔雀蓝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那片象牙白的肌肤。有人裹着烟粉色的塔夫绸,裙摆蓬松,走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落叶擦过石板地。肩膀和手臂是大片裸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脖子上绕着两三串珍珠,或者一颗鸽血红宝石,沉甸甸地坠在胸前。
男人们则是另一种风景。黑色燕尾服勾勒出挺拔的背脊,雪白的衬衣硬领勒着脖颈,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有人胸前挂着小小的勋章,金色的,在黑白之间闪烁,有人手里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袖口露出一点珐琅彩的袖扣,随着手势明灭。
沈青瓷一进门,便有数道目光投过来,时间仿佛按下了静止键。
她面不改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公使夫人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镶了框的油画。
她穿一条宝蓝色的丝缎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系的流苏带。布料软得像水,贴着身子淌下来,每走一步,膝盖的形状便若隐若现地浮出来。脖子上光着的,什么也没戴,只有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祖母绿,比绿豆还小,却绿得沉,绿得亮。
“顾少夫人!”她笑着伸出手,说的却是法语,“欢迎欢迎!”
沈青瓷握住她的手,也用流利的法语回答:“夫人客气了,能受邀前来,是我的荣幸。”
公使夫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位中国少夫人的法语这样好,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完全没有那种生硬的翻译腔。
“您的法语说得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沈青瓷微微一笑:“夫人过奖了。我自学了一段时间,还怕说不好呢。”
公使夫人听了,越发惊讶。
她领着沈青瓷往里走,一路介绍给她认识的那些贵妇们。沈青瓷一一应对,法语流利,谈吐得体,不卑不亢。
那些法国贵妇们看着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打量,渐渐变成了欣赏,最后变成了隐隐的佩服。
宴会进行到一半,法国公使也来了。
公使比夫人矮半个头。他穿着标准的黑色燕尾服,白领结,白背心,衬衫前胸熨得平整,像一片薄薄的贝壳。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他的袖扣是镂空的,镂空处嵌着极细的金丝,盘成他家族的徽章。
他听夫人说起过这位顾少夫人的事情,便亲自过来攀谈。沈青瓷应对自如,从法国的文学聊到中国的诗词,从巴黎的时尚聊到北平的风物。公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聊到兴处,沈青瓷忽然提起一件事:
“前不久,燕京大学请了林风眠先生来讲学。我有幸聆听,获益良多。林先生的画,融中西之长,既有西方油画的色彩,又有中国水墨的意境。他送了我一幅小品,我一直珍藏。”
公使夫人眼睛一亮:“您还懂画?”
沈青瓷笑了笑,谦虚道:“略知一二。”
公使夫人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纸笔,请她现场画一幅。沈青瓷推辞不过,便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出一枝梅花。那梅花清瘦疏朗,骨气铮铮,却又不失柔美。
满座皆惊。
公使夫人捧着那幅画,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顾少夫人,”她由衷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中国女性。”
沈青瓷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夫人过奖了。中国女性,从来都不只是人们想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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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沈青瓷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离东交民巷,往东城的方向去。
她忽然想起顾言深说的那句话:弱国无外交。
是啊,弱国无外交。国弱,人就矮一截。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打量,被人审视,被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
可那又怎样?
国弱,人不弱。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参加了英国公使夫人茶话会后,决心自学法语的那些日子。每天夜里,顾言深在书房处理公务,她就在旁边,捧着那些法语书,一个一个单词地啃。
她想起今天在宴会上,那些法国贵妇们看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打量,到后来的欣赏,到最后的佩服。
她没有给顾家丢脸。
车窗外,夜色沉沉。东交民巷的灯火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教她读书时说的那些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她想起顾言深。
想起他脸上那种悲愤的表情,想起他说“弱国无外交”时那低沉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那个小生命,正在里面轻轻地动着。
她轻轻抚着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
虽千万人,吾往矣。
总有一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往家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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