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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山中月


顾言深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今年的中秋,错过了陪她赏月的好时辰。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再没寻着空。如今风头总算过去些,他便找了个日子,开了汽车,带着她往西山来。

正是看红叶的时候。

车子顺着山路蜿蜒而上,两旁的枫树红得正热烈,一片一片的,像火烧着了似的。沈青瓷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红叶出神。顾言深侧头看她,见她嘴角微微弯着,便问:

“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我在想,苏州也有枫树,可没有这么红。”

顾言深笑道:“北方的秋,本来就比南方浓些。”

车子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下。这是顾家早年间置下的产业,平日里没人住,只偶尔来赏景时用。屋前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抬眼望去,满山的红叶,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泼了朱砂的画。

沈青瓷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好闻得很。

“冷不冷?”顾言深走过来,给她拢了拢披肩。

她摇摇头,笑着说:“不冷。”

两人在山上待了一整天。看了红叶,吃了午饭,又歇了个午觉。等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吃过晚饭,顾言深说:“出去走走?”

沈青瓷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路的两旁绿树丛生,枝叶交加。在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开阔地。

沈青瓷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那些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带起一阵风声。

她站住了,望着那群乌鸦出神。

顾言深也站住,顺着她的目光看。

“在看什么?”

她想了想,说:“它们飞的那样高,看过的景致一定比我们多多了。”

顾言深笑了:“那倒是。不过它们看见的,未必有我们看见的好。”

沈青瓷转头看他,有些不解。

他指着远处的小树林子。林子那边,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袅袅的,在暮色里飘散。

“你看,”他说,“那炊烟,是有人在做晚饭。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可我们看见了。这算不算我们比它们多看见的一样?”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分不清哪里是田园,哪里是屋宇。只有那缕炊烟,还在暮色里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似的。

沈青瓷恍然坠入旧时烟水气里,那时候在苏州,天将暮未暮,巷口飘起第一缕炊烟时,祖母便会在院里唤她乳名。她知道,灶台上定温着她爱吃的莼羹,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她轻轻叹了口气。

顾言深听见了,低头看她。

“累了?”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想些从前的事。”

顾言深没再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缕炊烟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凉了些。顾言深说:“回去吧,别着凉了。”

沈青瓷点点头,两人顺着小路往回走。

——————

夜晚宿在别墅里。

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灯一开,那光便柔和起来,晕晕的,像月光洒在纱上。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却没有带拢。隔着窗子,能看见外面。

树颠秋月,正在薄薄的秋云里钻着。那云薄得透光,月亮在里头穿行,一会儿露出半个脸,一会儿又躲进去,如冰梭织絮一般,好看得很。

沈青瓷靠在窗边,看着那月亮出神。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茶几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碟子巧克力,他特意让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知道她爱吃。

沈青瓷手里捏着一块饼干,慢慢吃着。她怀孕后,胃口好了不少,总想吃东西。阿沅说这是孩子在长,她听了,便也不拘着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言深拿过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嗯。”她点点头,“你也吃。”

顾言深摇摇头,又剥了一块,递给她。

依着纱灯之边,摆着两只珊瑚色的玻璃瓶。瓶里各插了一束花,一束是晚香玉,一束是玉簪花。到了这晚上,花的香气透出来,浓浓的,幽幽的,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沈青瓷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两口茶,靠回椅子上,抬眸望向夜空,月华如水,缓缓开口:“自《诗经》以降,这月便如此刻一般,清辉照人,不曾有丝毫更改。”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洒了一地银光。

“不一样。”他说。

沈青瓷转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顾言深想了想,说:“往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月亮。那月亮也亮,可满室的清辉落下来,却总觉着透着一层寒。”

他语声微顿,目光转向她,眼底也溶了三分月色:

“今夜这月,竟有了温度。”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顾言深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柔柔地洒在她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清冷融化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她微微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窗外,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过一会儿,又钻出来。来来去去的,像在跟他们捉迷藏。

沈青瓷忽然开口:

“顾言深,你说,月亮上要真有嫦娥,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顾言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概在看我们吧。”

沈青瓷摇摇头:“我不这么想。”

“那你说说?”

她望着窗外,缓缓开口道:

“我觉得,她可能在笑我们。”

顾言深闻言,挑了挑眉。

沈青瓷继续说:“你看,这月光之下,照着多少人家。那些痴儿爱女,到了这时候,都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自己的好梦了。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这月光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做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像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在笑他们,恐怕心里也是可怜他们呢。”

顾言深听着,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真不知道你每天哪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沈青瓷摇摇头,笑起来,自打怀了身孕,她的脸庞便添了几分圆润,颊边一颗酒窝若隐若现,衬着那笑意,竟有几分江南三月的软糯。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我现在做的什么梦?”

沈青瓷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没说话。

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晚香玉的香气幽幽的,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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