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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非去不可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已是深夜。顾言深刚从书房出来,洪喜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少爷,上海传来的消息。”他递上一封电报。顾言深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扫了一眼。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陈梅生绑了宋汝章,关在军营里,要五十万两军费。

他看完,把电报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请伍先生来一趟。”

伍仁芳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这位司法总长是顾震霆的老部下,早年留学英国,学的是法律,做官几十年,最讲规矩。顾言深把电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眉头皱起来。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火气,“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清末?还是他陈家的私牢?”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伍仁芳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他陈梅生不是要钱吗?那就让他知道,这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第二天,《申报》上登出了一篇文章,署名是伍仁芳。文章不长,措辞却极严厉:“行政与司法之权限截然有别,捕获权为法庭之特权,无论何人,不能行使捕获之权。沪军都督以军兴为名,擅捕商民,拘押至二十余日之久,此乃藐视法律,侵犯司法之行为。”文章一出,上海滩哗然。

茶馆里有人念,饭馆里有人传,街边卖报的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司法总长质问陈梅生!”陈梅生看了报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伍仁芳会亲自下场,更没想到这个老头子一出手就这么狠。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让人在《民立报》上回了一篇。文章写得很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军兴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宋汝章所掌中国银行,存有大量官款,理应由都督府接收,他拒不配合,便是妨碍公务。

伍仁芳看了,冷笑一声,提笔又写了一篇:“非常之时,亦在法治之下。若人人皆以非常为名,擅行捕获之权,则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沪军都督以军费为名,强索商款,此与盗贼何异?”

这话说得极重。陈梅生看了,气得把报纸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他的幕僚们劝他不要再争了,再争下去,只会更难看。可他不听,又让人写了第三篇。这一回,他不再讲道理了,只反复强调宋汝章“拒不配合”“延误军机”,要求中国银行“立即拨付官款”。

伍仁芳的第三篇文章,写得比前两篇都短。“宋汝章案,非关军费,乃关法治。今日都督可捕银行经理,明日省长可捕商会会长,后日将军可捕报馆主笔。人人皆可捕人,人人皆在被捕之列。此非民国,乃乱世也。”

文章登出去之后,上海商界震动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纷纷站出来声援宋汝章。钱业公会、总商会、各业同乡会,联名上书,要求陈梅生放人。连租界里的洋人都惊动了,英国领事亲自过问,说这样下去,上海滩的秩序没法维持。

陈梅生这才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弄点军费,竟然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更没想到,伍仁芳这个老头子,写起文章来比拿枪还厉害。四个回合的笔仗打下来,他在舆论上输得精光。

就在这时候,顾震霆的电报也到了。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此事不妥,有事当走法律程序,望沪军都督三思。陈梅生看了电报,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顾震霆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下最后通牒。

第二十二天,宋汝章被放了出来。作为交换条件,中国银行给了沪军都督府一笔“经济援助”。数目比五十万少得多,但好歹是个台阶。

陈梅生赢了钱,输了人。

中华银行彻底失去了争夺央行地位的机会。上海商界提起陈梅生,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私下说,这位沪军都督,做事太不讲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都督,分明就是个土匪。这些话传到陈梅生耳朵里,他发了一通脾气,可又有什么用?名声坏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他坐在都督府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秦渡那天晚上拦下追兵的事。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秦渡拦的不是追兵,是他自己。他太急了,急得连底牌都顾不上看,就一把推了出去。

彻底输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顾言殊留洋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整个顾公馆里便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欢喜,是骄傲,更是隐隐的、压在心口喘不上气来的怅惘。

到了启程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忙开了。老太太特意起了个大早,命人在正厅里摆了一桌送行席,虽是早饭,菜品却丰盛得堪比宴客。顾言深携了沈青瓷过来,青瓷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坎肩,安安静静地站在顾言深身侧,眼神时不时地往言殊这边落。

打包好的行李先由两个听差送到车站去挂行李票。几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汽车后座上,箱角都用牛皮裹了,怕磕碰。

到了十点多钟,各房的婶娘们陆续来了,见了言殊便拉着手细细嘱托。婶娘们的叮嘱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路上小心、到了来信、别饿着自己,可这寻常话在这样离别的当口说出来,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坠得人心口发酸。

言殊先去给老太太磕头。

顾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些。她受了言殊三个头,弯腰把人扶起来,握着言殊的手腕子,半晌没有松开。老人家的眼眶红了一红,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只颤着声音说:“去吧,学成了回来,给顾家争口气。”

言殊的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再去给顾震霆和顾夫人磕头。顾震霆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着,只说了句“好好用功”,便再没有别的话。顾夫人倒是说了许多,衣裳要记得添减,洋人的饭吃不惯就让跟去的人煮些粥,絮絮叨叨的,像个寻常送孩子远门的母亲。言殊知道,顾夫人待她虽不如言慧,这些年却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然后她看了看她娘的方向。

二姨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她原是小吏家的女儿,因颜色生得好,被父亲送进顾府,成了顾震霆的姨太太。在这个偌大的顾公馆里,她从来都是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株种在墙角里的海棠,开也悄悄,谢也悄悄。她这一生所有的骄傲和指望,大约也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言殊走过去的时候,二姨太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落,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拿帕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哽咽着说了句:“船上冷,你带的那件皮袄怕是薄了……”

话没说完,声音便碎在了喉咙里。

言殊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的喊了一声“娘”,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见。

二姨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点着头,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带走似的。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担忧,担忧船在大洋上会不会遇了风浪,担忧洋人会不会欺负她的女儿,担忧女儿生病了谁在跟前递一口热水,担忧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旁人都说,留洋是好事,是光宗耀祖的体面事。可对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家国大义,都比不上女儿平平安安地在她跟前。可她不能拦,也不敢拦。可她知道如今这家国,已经容不得女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了。与其在这深宅大院里困着,不如放她去外面的天地里闯一闯。

众人簇拥着往外走的时候,沈青瓷落在最后面。等旁人都往前去了,她才上前一步,握了握言殊的手。

青瓷的手是温的。

她看着言殊,目光沉静而笃定,没有落泪,也没有絮叨的叮嘱,只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等你学成归来。”

言殊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

这句话里有一种力量。仿佛她笃定地相信,言殊此去,是真的能够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做一点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年初冬,顾言殊登上了开往西洋的轮船。船离港的时候,汽笛长鸣,惊起了码头上的一群海鸥。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天津卫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她带走的不仅仅是几箱行李和几件皮袄,她带走的,是这个家族百年的荣光与重负,是这个国家沉沉压在每一个读书人肩上的忧思与期望。

民国初年,新旧交替的缝隙里,无数像顾言殊这样的年轻人,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漂洋过海,去遥远的异邦寻找一条出路。他们不知道这一去要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寻找的那个答案,到底在不在大洋彼岸。

他们只知道,非去不可。

轮船驶入深海,身后是故土,身前是茫茫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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