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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父子分歧


冬去春来,沈青瓷的肚子越发大了。低头看,都快瞧不见自己的鞋面了。脚也肿了些,原先的鞋子穿不进去,阿沅特意寻了双软底的,她才觉着舒服些。

顾言深每日回来,总要问一句:“今日可好?”她点点头,他便不再多问,只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里头的小动静。有时孩子踢得厉害,他便会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很踏实。

可外头的日子,却没那么太平。

她虽然足不出户,可这宅子里每一道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每一盏深夜不熄的灯火,每一句被风吹到窗缝里的只言片语,都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中间。

顾震霆,她的公公,这个北平城的天,如今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善后借款的事,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头一层高过一层。南京那帮革命党人,从黄先生到宋怀仁,哪一个不是跳着脚地骂?南方各省的督军、都督、民政长,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的甚至公然喊出了倒顾的口号。

最要命的是众议院。

沈青瓷记得那天晚上,顾言深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一把扯了领口的纽扣,狠狠摔在地上。那枚镀金的铜扣子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发出最后一声脆响,便沉默了下去。

“229票。”顾言深的声音压的很低,“229票赞成,压倒多数通过。众议院不承认,坚决不承认。”

沈青瓷当时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众议院的表决不过是个开始。那些革命党人,那些南方各省的实权人物,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反对一笔借款,而是借着这笔借款,把顾震霆从这个位置上掀下来。善后借款只是一个由头,一根引线,引线的那头,拴着一颗足以炸塌半壁江山的大雷。

而此刻,这根引线,正嗤嗤地烧着。

顾震霆的居仁堂在顾府的东翼,是一间深阔的房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的却不是什么诗书典籍,而是各色各样的卷宗、地图、密电码本和军事报告。房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雪茄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浓烈而沉郁,像这间书房的主人一样。

沈青瓷很少踏足这里。这间书房是顾震霆的指挥所,是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地方。

但这天下午,沈青瓷被顾夫人央求到书房看看。

她挺着硕大的肚子,一步一步地走过长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阿沅和另一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生怕她脚下有个闪失。廊外的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脊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书房的门半开着。

顾震霆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桌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铸在椅子上的铁像。他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火的刀,不怒自威。他的面前摊着几份电报,电报的纸边微微卷起,显然已经被反复看过许多遍。

顾言深站在书桌的右侧,一袭深色长衫,面容清隽,可此刻,那眉宇间却拧着一股浓重的郁色,眉心那道痕深深浅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指节泛白,骨节分明,那双手生得极好看,修长,干净。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立在那里。只余下颌一道清冷的弧线。

青瓷来了,坐吧。”顾震霆看了沈青瓷一眼,脸色稍显和缓的说道。

沈青瓷对着公公福了福身,随即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隆起的肚腹上。

顾震霆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朝顾言深的方向推了推。

“宋怀仁又通电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串联了南方六省,联名反对借款,措辞比上次更激烈。他在电报里说……”顾震霆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撇,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说我擅借巨款,罔顾国法,实属卖国之尤”。

顾言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顾言深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宋怀仁虽然言辞激烈,但他毕竟不是一个人。他是革命党的灵魂,是南方的旗帜,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国民党和南方各省的民意。如果我们对擅自他动手……”

“谁说我要对他动手了?”顾震霆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可顾言深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话头一顿。

“我没有说要杀宋怀仁,”顾震霆把桌上的电报一张一张地收拢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收拾一副打完的牌,“可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这话说得很轻,可沈青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顾震霆把收拢的电报放进抽屉里,啪的一声锁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南方那帮人,”顾震霆忽然又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不想要借款,不想要我顾震霆坐这个位子,不想要我掌着这个天下。可他们拿什么来换?拿枪?拿炮?还是拿那些在报纸上骂街的文章?”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顾言深身上。

“借款的事,众议院不承认又怎样?我顾震霆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他们承认了?可宋怀仁这个人,确实是个麻烦。他不是那些只会摇笔杆子的书生,他有组织能力,有人望,有号召力。他在,革命党就是铁板一块,他不在……”

顾震霆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宋怀仁在,革命党就有主心骨,就能把南方各省拧成一股绳,就能借着借款的事大做文章,从舆论战一路打到政治战,甚至打到军事战。宋怀仁不在,革命党群龙无首,那些本来就各怀心思的派系,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打成一团。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顾言深显然不这么想。

“父亲,”顾言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却透着一股子急切,“这正是革命党的圈套!宋怀仁现在是什么?是国会里的旗帜,是南方各省的招牌,是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的靶子。他要是死了,所有人都会指着我们说是北平政府干的,是顾震霆干的!到时候,南方那些本来就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全都会倒向革命党。借款的事算什么?宋怀仁的血,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顾言深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不是愤怒,是焦虑,一种洞察了危险却无力阻止的焦虑。

“他们巴不得我们对宋怀仁动手!”顾言深几乎是在恳求了,“父亲,您想想,宋怀仁北上组阁,是您电召他来的。他要是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您的地盘上,这盆脏水,我们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青瓷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看着顾震霆,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坚如铁石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

顾震霆沉默了很久。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光影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顾震霆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几寸,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他绕过书桌,走到顾言深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尺。

顾震霆比顾言深矮了半个头,可当他就这样站在儿子面前的时候,顾言深却不自觉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言深,”顾震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刀刃划过丝绸,“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顾言深屏住了呼吸。

“宋怀仁不死,”顾震霆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天下,这个北平城就得改姓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烫得人心头一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圈套?”顾震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一个在权力的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的人,对自己命运的某种清醒而残忍的认识,“可有些圈套,你明知道是圈套,也得往里钻。因为你不钻,对手就会用别的法子逼你钻。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言深的脸,最后落在沈青瓷高高隆起的肚腹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不如,我先走一步。”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顾言深的脸色白了一瞬。

“父亲——”

“够了。”顾震霆抬手,制止了儿子的话。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格杀勿论。”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顾言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沈青瓷看见丈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她知道顾言深为什么不再争辩。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书房里,在顾震霆面前,争辩是没有意义的。顾震霆说的话,就是命令。命令一旦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不是父子之间的对话,这是主帅与部下之间的军令。

格杀勿论。

宋怀仁,必须死。

沈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肿得变了形的脚,她突然有点心疼顾言深了。

她的丈夫,这个满腹经纶、心怀天下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折断了枝干的树,虽然根还在土里,虽然躯干还立着,可那些被折断的枝枝叶叶,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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