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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天荒地老


宋怀仁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举国震怒,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报馆的号外一张接着一张,铅字密密麻麻地铺陈着声讨与控诉。所有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北平政府,指向那位刚刚在上一轮舆论战中勉强喘过一口气的顾震霆。上个月他还是再造共和的功臣,这个月他便成了暗杀元勋的凶手。这世间的毁誉翻覆,比翻书还快。

革命党的元老黄先生,顺着那把手枪的线索,一路查到了双面间谍刘福宝的头上。刘福宝的住处被抄了,翻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与内务部秘书洪喜的书信往来,厚厚一沓,字里行间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更有一张中央驻沪巡查长的委任状,白纸黑字,红印赫然,就藏在刘福宝的枕底。铁证如山,仿佛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了顾震霆的脖子上。

消息传到日本,孙先生正在寓所里看报。他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桌子。连夜从日本赶来,船抵码头时,迎接他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口号。孙先生站在高处,痛斥顾震霆政府,声泪俱下,慷慨激昂,坚决主张武力讨伐。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本来就干燥透了的柴堆。一时间举国哗然,各地通电此起彼伏,有拥护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有摩拳擦掌的。南北之间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战事一触即发。

而在北平,顾府的大门紧闭。

沈青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她常常坐在窗前,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有一种安静的慈和的神情。外头的风声雨声议论声,传到这里都变得遥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顾言深因为上次对父亲的那番忤逆,被卸了职务,闲赋在家。他倒也不争辩,每日里就陪着青瓷,替她翻书,替她倒水,替她掖被角,替她揉那浮肿的脚踝。只是眉宇间笼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深秋早晨窗户上凝的霜气,薄薄的,却怎么也拂不去。

青瓷见他这样,心里不是不担忧。

这天午后,原本晴和的天气,不知怎的,突然就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呜呜地响。青瓷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绣帕,慢悠悠地说:“事已至此,就往最坏的地方打算吧。就是苦了沿途的百姓。”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这种平淡里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沉静。

顾言深听了,心里微微一震。他侧过头来看她,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他心里想,她说的话,正是自己这几日翻来覆去想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落在了装水果的盘子上。

那是青瓷最喜欢白瓷盘子,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蓝边,里头摆着几只水果,红彤彤的苹果,弯弯的香蕉,黄澄澄的皮上带着细密斑点的梨,看着就水灵。顾言深伸手拿了一个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他削皮削得很仔细,刀刃贴着果肉,薄薄的一层皮便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带子,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他把皮削得光光的,露出莹白如玉的果肉,然后用两个指头箝了蒂,轻轻放在青瓷面前的碟子里。

青瓷看了一眼那只梨,又看了一眼顾言深,忍不住笑了。她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罢。”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刀子,正要向下切,顾言深忽然伸出手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有的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吧。”

青瓷放下刀,抿着嘴笑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像一只好看的布偶猫。“我又想起来了,”她说,“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

她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有一次在一处吃饭,桌上也有一盘梨。她拿了刀要切,他拦了。她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听人说,分梨分梨,分离分离,这是不吉利的。

顾言深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果皮,嘴上却说:“我并不是迷信。我不爱吃这些东西罢了。”

青瓷靠在软榻上,忽然来了兴致。笑着开口道“我可是爱极了这些,那些水果摊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果,非常好看。而且隐隐之中,夹了一股水果香,是非常的好闻。”

顾言深见她高兴,眉宇间那层阴翳也淡了一些。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含笑看着她。“哦?”他问,“那你最爱的是什么?”

青瓷认真地想了想,歪着头说:“自然是苹果。你看苹果那个样子,红是红,白是白,圆润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又脆又甜,多好。球形的西瓜也好看,绿莹莹的皮,切成一片一片的,红瓤黑子,看着就凉快。此外,就是木瓜、佛手、蜜柑、橘子。木瓜有一种说不出的香,佛手的样子奇怪,但好看,摆在那里像一件摆设。蜜柑和橘子是顶方便的,剥了皮就能吃,一瓣一瓣的,像弯弯的月亮。”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柿子颜色倒好,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但形状不大雅,软塌塌的,一捏就烂。”

顾言深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他很少见她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一件事,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好,还是因为两个人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午后,她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葡萄怎么样?”他问。

“葡萄?”青瓷的眼睛又亮了一分,“整串玫瑰紫的葡萄,带上些新鲜的绿叶儿,也好。葡萄要整串看才好看,一颗一颗的反而没意思。最好是刚摘下来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叶子上还有虫眼儿,那才叫新鲜。紫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挂在架子上,一串一串的,看着就喜人。”

顾言深又道:“那海棠果呢?小小的那种,红红的。”

青瓷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海棠果的颜色很像苹果,但比苹果要深一些,小倒也有趣,但海棠果酸,我不大爱吃,只看。”

她说了这么多水果,顾言深忽然话锋一转,含笑问道:“那花儿呢?你最喜欢哪样?”

青瓷听了这话,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些,想也没想的回答道:“那自然是樱花了。”

“樱花?”顾言深有些意外。樱花不算名贵,也不算稀奇,开的时候热热闹闹的,谢的时候又干干净净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青瓷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解释道:“樱花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它艳丽不如桃花,玲珑不如海棠,清素又不如梨花,它简直没有什么香味,你凑近了闻,也闻不出什么。”

“那你喜欢它什么?”顾言深问。

青瓷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窗外就有一片樱花林。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像暮春时节的风,轻轻地拂过发梢。“它的好处在乎一个“盛”字,”她说,声音低低的,“每一丛有十多朵,每一枝有许多丛。再加上一株挨着一株,看过去是一团团的白雪。不是一朵一朵的好看,是一片一片的好看。远远地望过去,像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又像地上的雪飞到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细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樱花虽美得绚烂如霞,却只在枝头停留几日,转瞬便随风飘落。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开着,开够了就谢,谢了也不留恋。我喜欢的就是这个。”

她言笑晏晏,眉眼之间全是温柔的光。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忧虑、那些焦灼、那些对未来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抚平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把所有的褶皱都吹散了,只剩下一片安静和广阔。

他们二人自成婚以来,顾言深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他要么在外面应酬,要么在衙门里办公,要么被父亲叫去议事,真正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瓷身边、听她说说闲话的时候,实在不多。像这样清闲的、放开交谈的时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一时间,竟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青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有些迷蒙了。她怀孕以来就容易犯困,尤其是在午后,阳光一照,人就软了。顾言深见了,起身去拿了一条薄毯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轻轻阖上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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