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觉得自己正在坠落。
不是从高处跌落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幽深的、更缓慢的沉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拽入深海。四周没有光,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裹挟着潮湿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腹,直到那冰凉的气息攀上她的脖颈,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黑暗即将淹没她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脸,隔着重重水雾,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拼命地伸出手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那面容便如墨迹落入水中一般,渐渐地、渐渐地散开了,只剩下两只眼睛,深深地、久久地望着她,望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处。
那是阿渡的眼睛。
沈青瓷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沿着鬓发滑入颈窝,凉飕飕的,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叫人说不出的难受。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瑟瑟发抖。
“怎么了?”身侧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睡意,却已然警觉。
他翻身过来,就着廊下长夜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青瓷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做噩梦了么?”顾言深也坐了起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沈青瓷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顾言深。
接着一把抓住了顾言深的手。
抓得很紧,掌心冰凉,指尖微微地颤抖。顾言深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手背。
“你说,”沈青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急迫,“梦是反的,对吧?”
顾言深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去看她,只见她仰着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地等待着一个答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柔和地弯起了嘴角。
“自然是反的。”他说。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叫人安心。他抽出一只手来,轻轻地覆上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微潮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梦都是反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不怕。”
沈青瓷没有说话,低头抵在他的肩窝处,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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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阁这地方,是整个北平城顶热闹的去处之一。楼里头茶座、戏台、酒肆、书场一应俱全,每日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那些个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儿、太太小姐们,但凡要寻个消遣的去处,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要往青云阁来。
张恺之便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午后,他照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上了青云阁的二层。他今日约了几个牌友,本是要打牌的,不想来得略早了些,那些人都还没到。正打算先找个雅座坐一坐,喝杯茶等一等,却听见从里头的客厅里传出来一阵男女嬉笑之声,闹闹嚷嚷的,好不热闹。
那客厅的门虚掩着,隔着纸窗,只听得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促狭:“你们听说了么?共进会的秦会长,因着参与了宋先生的事情,畏罪自杀了,连尸体都没捞到。”
张恺之的脚步顿了一顿。
果然,里头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他们那样的人,早晚是这个下场。只是便宜了这陈梅生,只落了个失察的罪名。”
那女人又笑道:“这秦家算是彻底败落了。过不了几日,上海滩谁还记得有一个秦家?”
说罢,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了瓷盘里,叮叮当当地滚了开去。紧跟着,便听见高底鞋拍打地板的声音,有人笑,有人闹,有人拍手,有人嗔怪,闹成一片,端的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欢乐景象。
张恺之在外头听了这一耳朵,心里头只觉得好笑。这些个人,说起旁人家的败落来,倒像是看了一出好戏似的,非但不见半分恻隐,反而还要拍手称快。
他正要抬脚进去,忽然觉得那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娇娇的,糯糯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腻,像是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
他便走到客厅外边,隔了那层糊着高丽纸的玻璃窗,悄悄地朝里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望,才看见屋子里头坐了不少的人。除了几个常在一起打牌的公子,周子桓、刘抱石、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陈家的三小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正和刘抱石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弯柔和的肩线,身上的衣裳是极淡的米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张恺之也没多想,料着左右都是熟人,便在外头吆喝了一声:“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我也听听。”
一面说着,一面推门走了进去。
他这话本是随口的应酬话,不想一进门,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原来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望向他。
这一照面,张恺之才认了出来。
这不是旁人,正是上次见过的、顾家堂少爷顾言举的小姨子,刘雅云。
她见张恺之进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带整齐细白的牙齿,那笑容不算热烈,却有一种叫人觉得舒服的温婉。
张恺之连忙拱手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
刘雅云已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与张恺之一握。就在这握手的一瞬间,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气便幽幽地飘了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逼人的香味,而是一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教人不由得心神微微一荡。
“张公子,”刘雅云笑道,声音果然是那种娇娇糯糯的甜腻,“我们久违了。”
“真是久违,”张恺之连忙应道,一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一面笑着问,“今天何以有工夫到这里来?”
刘雅云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欢迎啊?”
“密斯刘这是哪里的话,”张恺之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对女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殷勤,“这么漂亮的人,自然要多多出门见面才好。整日里闷在家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这话说得讨巧,在座的几个公子哥儿便哄笑了起来。周子桓在一旁拍着手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咱们张公子这张嘴,见着姑娘家就跟抹了蜜似的,怪不得北平城的小姐们都愿意跟他来往。”
另一个公子也笑着附和:“可不是么?要说对待女子的温柔周到,咱们这一圈里,张兄要是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张恺之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摆着手道:“这话你们可说错了。有一个人,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哦?”刘抱石来了兴趣,凑过身子问道,“谁啊?说出来听听。”
张恺之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顾言深啊。”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子里头的气氛似乎微微变了一变。不过众人谁也没有在意,只听得张恺之继续说道:“你们是没见着,他对自己的太太,那真是万般的珍重温柔。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第二个男人对妻子有那般用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是真诚的,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他见过顾言深和沈青瓷在一处的样子,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几回。
不想这话一落,坐在窗边的陈三小姐却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众人都愣了一下。陈三小姐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便摆了摆团扇,岔开了话题:“别说这些了。密斯刘是新客,你合该请一请的。”
张恺之也不以为意,转过头去对刘雅云笑道:“密斯刘,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这青云阁的点心还不错的,玫瑰酥饼、芙蓉糕、莲子羹,都做得地道。你要是想吃咸口的,他们家的虾仁馄饨也是一绝。”
刘雅云笑着摇了摇头:“吃食不必预备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她顿了顿,目光在张恺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可见过顾言深的夫人?”
张恺之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曾走近看过。远远地瞧着,倒是十分漂亮了。”
这倒不是敷衍。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眉眼,可那通身的气派、那静默的姿态,已经足够叫人觉得漂亮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实在有些轻了。
哦,”刘雅云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倒是可惜了。”
张恺之总觉得她这语气里头藏着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陈三小姐便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啊”了一声,道:“说起顾太太,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
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陈三小姐捏着团扇,不紧不慢地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位顾太太,从前跟那个秦老板好像还有些渊源呢。啧啧,这世上的事,说来也真是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可落在耳朵里,便有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听弦歌而知雅意,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都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刘雅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她捏着手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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