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公馆这几日,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沈青瓷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了。那个梦像是阴云一样笼罩着她,她这心里头总也不踏实。
她安慰自己,也许是预产期快到了的缘故。怀胎到了最后这几个月,身子重了,心也跟着沉了,夜里睡不好也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几日,顾言深连报纸都不让她读了。他说读报费眼睛,又说印刷的油墨气味对胎儿不好,让底下人把每天的报纸都收走了,只留了几本闲书给她解闷。沈青瓷没有多想。以为顾言深是怕他看了外头的事情烦心。
这天,沈青瓷觉得身子好了些,精神也比前几日清爽了不少,便想着去给顾夫人请个安。她嫁进顾家这些年,婆媳相处得还算融洽。
她由阿沅搀着,慢慢地走到顾夫人的院子里。顾夫人正在花厅里坐着,见沈青瓷来了,连忙让人在软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加了一个靠枕,才让她坐下。
“你这身子重了,不必特意来请安,”顾夫人嗔怪道,“仔细累着。”
沈青瓷笑道:“这几日闷在屋子里,也想出来走走。大夫说临产前适当活动活动,对生产有好处。”
顾夫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便跑进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光景,扎着两个丫髻,穿一件粉色的小袄,圆滚滚的,像年画上的娃娃。这是顾家旁支一位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那洋娃娃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是时下顶时兴的那种,右手捏着一块饼干,正努力地往洋娃娃的嘴边送。
“你吃一点,你吃一点。”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对洋娃娃说着,小脸上一本正经的,仿佛那洋娃娃真的会张嘴吃东西似的。
顾太太被逗笑了,伸手抚摸着小姑娘柔软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
小姑娘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解地问:“那刘家的小弟弟,怎样会吃呢?”
顾太太忍俊不禁,解释道:“弟弟是养的,洋娃娃是买的啊。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期期艾艾地挤到青瓷身边。她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青瓷隆起的小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问:
“婶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罢。”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刘雅云到顾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亮,两旁的廊柱漆色沉沉,透着老宅子特有的那种庄重。她来过顾府许多回,每一次都觉得这门楣太高、院子太深、规矩太多,让人喘不上气。可越是这样,她越想来。她姐姐嫁进了顾家,虽不是嫡系,可那到底是顾家。顾家的门,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
丫鬟把她引到花厅外,说太太和少夫人正在里头,让她稍等。刘雅云站在廊下,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鬓角。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的是时兴的样式,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丫鬟打起帘子,她跟着走进去。花厅里暖融融的,点着熏香,甜甜的,腻腻的,混着茶香和点心味。几位太太小姐正坐着说话,见她进来,有人点头,有人微笑。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滑过,然后停住了。
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地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那颜色素净得很,什么花样都没有,只在领口处绣了几枝暗纹的兰草。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戴。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汪汪的,衬得那手腕愈发白。
她抬起头来。
刘雅云看见了她的脸。干净的、通透的、像是被清水洗过无数遍的玉。
刘雅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小时候来顾家拜年,远远地看见少年时的顾言深站在廊下,侧脸的线条好看得很。她躲在姐姐身后,偷偷地看,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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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瓷从顾夫人的院子出来,扶着阿沅的手,慢慢地往回走。廊下光线暗了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墙上那几株枯藤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阿沅胳膊上。肚子里那孩子方才还踢得欢,这会儿反倒安静了,像是睡着了。
阿沅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少夫人,您的披肩!方才落在太太屋里了。您在这儿等一等,我跑去取,很快的。”沈青瓷点点头,扶着廊柱站定。阿沅匆匆往回跑了,脚步声轻快,一会儿就远了。回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领口拢了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嘴角弯了弯,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有人走过来了,鞋跟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沈青瓷抬起头,看向来人。
刘雅云走到近前,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停了一瞬。她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少夫人”。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挑不出什么毛病。沈青瓷点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远处的院子里,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青瓷的侧脸,那口气堵在胸口,越堵越满,越堵越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炸开来。
“少夫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柔柔的,带着笑,“有件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沈青瓷没有看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刘雅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上海那边,共进会的秦会长,出事了。”沈青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还是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刘雅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在看一朵花慢慢地谢。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快意。
“听说是中枪了。打在心口上。人掉进了黄浦江里,连尸体都没捞着。”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刀片划过丝绸,“到死都没留个全尸。还被人看作受人指使的凶犯。”
阿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披肩。她远远就看见刘雅云站在少夫人面前,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走近了,听见那最后一句话,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住口!”阿沅冲上来,一把推开刘雅云,那一巴掌甩过去,脆生生的响。刘雅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红的指印。她捂着脸,愣在那里,像是被打懵了。阿沅还要再打,可一回头,看见沈青瓷的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青瓷靠着廊柱,脸色白得透明。血从她腿间渗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旗袍,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那血越来越多,混着水,湿漉漉的,在青石板上漫开来。
“小姐!小姐!”阿沅扑过去扶住她。沈青瓷往下滑,阿沅扶不住,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刘雅云站在对面,看着那血漫过来,漫到她脚边。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沈青瓷还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血快碰到她的鞋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
“来人啊!来人啊!”阿沅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
沈青瓷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连最后一丝挣扎着留存于世间的生机,也如残烛般熄灭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带着全部的家当来上海求助,举目无亲,风雨如晦。是那人跑来码头接她。他的背影很好看,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护在了他的羽翼里。
如今,人没了。连尸体都没捞着。黄浦江那么深,那么宽,什么都能吞下去。人没了,念想也没了。她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阿沅的尖叫,远处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都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那水真冷啊,他怎么一个人去了那么冷的地方。他怕不怕,疼不疼,有没有人看见他沉下去,有没有人拉他一把。她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沉的、从胸腔里往外翻的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把里头的东西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她张着嘴,却喘不上来气,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永远也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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