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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生产


五月初五。

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顾府的后宅,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烈。

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开法,而是泼辣的、不管不顾的,满树都是花,红得像火烧云落在了枝头,一朵一朵挤着挨着,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跟太阳较劲。那红是浓的、稠的,看得久了,眼睛都会被灼出一片残影。

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脱落,“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花瓣肥厚,摔得结实。

产房里,稳婆急得满头是汗。

她活了五十六岁,接生过三百多个孩子,从光绪年间接到民国,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产妇。

羊水破了。

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被送进产房的时候,沈青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正常的宫缩疼,那种疼是有节奏的,一波一波的,像潮水。她的疼是撕裂的、没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

稳婆掀开她的旗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见红了,”稳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发抖,“量不对……太多了……”

不是生产时的那种血,而是鲜红的、稀薄的、止不住地往外淌的血。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管子破了,生命正顺着那根管子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快去请德国医生!”稳婆对阿沅喊,“快!”

产房里乱成一团。丫鬟们跑进跑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倒出去都是红的。稳婆用毛巾堵着出血的地方,毛巾很快就被浸透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沈青瓷躺在产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她不喊疼,不叫,不哭。她只是躺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反复的念着什么。

张妈听不清,但她看见了少夫人眼角不断渗出的眼泪,安静的、无声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流泪,和意识无关。

“少夫人!少夫人您得挺住啊!”张妈急得声音都劈了,“您这出血不对,孩子还没足月,您再这样下去……”

沈青瓷没有回应。

她只是持续的念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呼唤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产房外,走廊尽头,顾老太太一声声念着阿弥陀佛,顾夫人急得直跺脚。

顾言深的脸色随着里头传出的每一丝细微动静而变幻。他一向持重,可此刻,听着稳婆渐趋焦急的呼喊,和沈青瓷气若游丝的喘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愧疚,将他彻底席卷。

“到底怎么回事?”他猛地起身,声音冷厉。

阿沅满脸是泪,脸色发白。当着顾夫人和顾老太太的面,她不敢多言,只说不知刘雅云与小姐说了什么,如今稳婆说羊水先破,是难产……

难产?

顾言深瞳孔骤缩。他立刻下令,将早已候在府外的、北平城最有名的德国医生请进来。

阵痛猛烈,宫口迟迟不开。沈青瓷仿佛存了死志,双目紧闭,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紊乱,脸色由苍白转为不祥的青紫,身体剧烈抽搐,出血量陡增。

“不好!少夫人血崩了!”稳婆惊恐的尖叫从里头传来。

德国医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脸色凝重。

医生要进产房的时候,经过顾言深身边,停了一下。

“顾先生,”德国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夫人出血很多,孩子没有足月,情况……很不乐观。”

顾言深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炸开了。他再也顾不得规矩,猛地冲进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只见沈青瓷躺在产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下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触目惊心。

“青瓷!”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喉咙里发出低沉隐约的的哭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再没说出一句别的话来。

稳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医生!血压在掉!出血止不住!”

德国医生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说了一串德语,翻译不在场,没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得懂那语气里的意思,情况在恶化。

沈青瓷已经闭上了眼睛。

血还在流,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地往下坠。底下是深的、黑的、冷的,但她不怕。

她知道她的阿渡一直都在那里等她,等她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稳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德国医生的德语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淡。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去,她的意识也跟着流出去,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风中。

她觉得自己快要到了。

黑暗的尽头,有一点点光。那光好小,像将灭未灭的星子。可她看着,竟觉得眼眶发烫。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温柔的东西了。

光里渐渐浮出一个影子,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可她却觉得熟悉,熟悉得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拥抱,像梦里反复出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那个人。影子朝她伸出手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想迎上去,想握住那只手。

然后……

那只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么用力,那么决绝,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摔碎在她面前。

黑暗停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虚空。

影子消失了。

光灭了。

她的意识像被人用力拽回来一样,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疼。

所有的疼痛在同一瞬间回来了,腹部的撕裂感、出血的虚弱感、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的重量。

她呻吟了一声。

或许是沈青瓷命不该绝,又或许她心中尚有一丝未了的眷恋,在经历漫长而凶险的挣扎后,她的气息竟奇迹般一点点稳了下来,虽依旧微弱,却不再恶化。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拉锯中,一声微弱而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产房里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沉寂。

整整一天一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

稳婆把孩子递过来,顾言深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孩子脸上残留的血迹,温热而黏腻的,是生命最初的温度。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一团,因为早产,比正常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呼吸很轻很浅。

他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顾言深将孩子轻轻放在沈青瓷枕边,那小小的婴孩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偎在她肩侧沉沉睡去。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依旧冰凉,他却觉得,这冰凉也是活着的证明。

外间的光线暗淡,德国医生摘下金边眼镜,在衣角慢慢擦拭了片刻,才重新戴上。他面对顾夫人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夫人,”他的中国话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病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今后……要静养很久。一两年,恐怕是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将下一句话说得更柔和些。

“至于日后……”他抬起眼,语气压得更低,“还望夫人心里先有个预备。以眼下情形来看,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未尽的意思,在沉默里已经清清楚楚。

顾夫人脸色大变,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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