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议完事,往自己的院子里来。
走过一道长廊,前后两头,也不见一个人,倒是横梁上的电灯,都亮灿灿的,把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也带着隔壁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划拳声,前头的宴席还没散,那些北洋的老人儿们还在推杯换盏,顾震霆的笑声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洪亮得很,像是这世道还稳当着似的。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门却是虚掩的,只檐下一盏电灯亮着,其余都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隔壁院子下房里哗啦哗啦抄动麻雀牌的声音,隔墙传了过来,夹杂着女人们低低的谈笑声。他把门推开,跨进门槛,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头,青瓷正坐在灯下。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香云纱衫,头上戴了一圈玄色的抹额。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贴着耳根,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弧度。她瘦了许多,月子里头遭了那场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层,脸颊上的肉全没了,下巴尖尖的,倒显出眉眼的轮廓越发分明,脸色还是白的,不是那种瓷白的、饱满的白,是薄薄的、透着一丝青的白。
她正拿了一本书,坐在灯下看着,一只手轻轻地摇着孩子的小摇篮。那摇篮是紫檀木的,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里头铺着大红的缎褥,润润躺在里头,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睡得正沉。她的手搁在摇篮的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摇篮便轻轻地晃,晃出极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阿沅在一旁的茶几上沏茶。茶是今年的龙井,明前采的,用宜兴的紫砂壶泡着,热气从壶嘴里丝丝地冒出来,裹着一股清冽的豆香。茶盘旁边搁着一个小小的御瓷香炉,天青色的,釉面上开着一片一片的冰裂纹。阿沅撮了一把台湾沉香末,放进炉子里,拿银叶子拨了拨,那细白的烟便从炉盖的镂空里慢慢地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底下打着旋,散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稀微的、甜润的香气。
屋子里头,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碧窗朱户,绣帘翠幕,茶热香温,酒阑灯灺。外头的风声、麻将声、划拳声,到了这门口,都像是被一层什么隔住了,只剩下远远的、模糊的一点动静,反倒衬得这屋里头越发静了。
青瓷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跟上,停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手里的书歪了歪,又正过来,可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她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顾言深。
他斜倚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姿态懒散,骨相风流。深灰色的葛纱长衫还穿在身上,领口解了两颗,脖颈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半垂的眼帘里递过来,不重,却让人接不住。像是喝了半杯酒,没醉,但看什么都有了一层薄薄的温柔。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她的脖颈、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她搁在摇篮边上的那只手,都被这光照得柔柔和和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青瓷把手里的书搁下,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快,月子里头养出来的习惯,什么都慢吞吞的,怕扯着伤口似的。
“站在门口做什么?”她说,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孩子,“进来吧。”
顾言深便进来了。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几缕碎发,指尖从她耳根擦过去,微微有些凉。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了一握,又松开了。
“茶刚沏好,”她说,“喝一盏罢。”
他摇了摇头:“不喝了。我坐一会儿就要走了。”
她没问他要往哪里去。
她坐回灯下,拿起那本书,可书是倒着的。顾言深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炉子里的沉香烧尽了,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烟,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散开,散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股子香气还在,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要从空气里头渗进皮肤里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去了。他也不拦,就那样坐着,听着她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翻找什么。摇篮里的润润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头伸出来,攥得紧紧的,又松开了,继续呼呼地睡。
过了一会儿,青瓷从里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藤编的箱子。
她把箱子搁在桌上,摊开,里头是几件衣裳,两件薄绸的长衫,几件替换的薄棉对襟汗衫,两条深灰,浅灰的长裤,一双布鞋,还有几双袜子,叠得平平整整的,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上海那边潮气重,”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给你多带了几件汗衫,这个天穿正好。布鞋是你常穿的那双,我让阿沅把底子重新纳了一遍,耐磨些。”
她说着,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抖开,又叠好,再放回去。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包茶叶,”她从包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锡罐,“你带着。南边的东西怕吃不惯,喝口家乡的茶,好歹……”
她没说完这句话。
她的手停在包袱上,指尖压着那几件衣裳,不动了。
顾言深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有些抖。
“你还在月子里头,”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该起来收拾这些。”
“又不是什么重活,”她说,低着头,不看他,“坐着收拾几件衣裳,不碍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摇篮里的润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什么也没发出来,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头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这会儿就走么?”她问。
“……嗯。”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了似的。可她没把手抽回来,只是那样让他握着。
“要打仗了,”她说,“你去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香彻底散了,只剩檐下那盏电灯嗡嗡地响着,和摇篮里孩子细细的呼吸声。
“你去吧,”她终于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和润润在家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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