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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定格


顾言深是被一阵“啧啧”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日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把帐子照得透亮,明晃晃的,刺得他又闭了闭眼。从少年起,他一向勤勉,极少有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此刻靠在枕上,竟有一丝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耳边那“啧啧”声还在响,湿漉漉的,像小猫舔奶皮。他偏过头,愣住了。

润润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他旁边。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啃着自己的拳头。那拳头塞得满满当当,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还咂摸出“啧啧”的声响,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见顾言深看他,润润眨了眨眼,把拳头从嘴里拔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顾言深看了他半晌,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湿漉漉的小脸。润润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顾言深没抽手,任他啃着,指腹被没牙的牙床磨得痒痒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青瓷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样剪发用的工具,一把长锋剪子,一把推发剪子,一块白竹布,还有一条细绸手绢。她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可到底是大伤过元气的人,走快些还要喘。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软软地垂着,衬得她愈发清瘦。可那份清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雨后的白兰,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光,风一吹就要落似的。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看着一模一样的父子二人。润润正抱着顾言深的手指啃得起劲,口水糊了他一手。可一见青瓷,立刻眉开眼笑,两只胳膊伸得老长,身子往前倾着,嘴里“啊啊”地叫,像只急着归巢的小雀儿。她忍不住笑,伸手把孩子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这孩子,逮着什么都要往嘴里塞,莫不是牙根痒,快要长牙了?”

润润被抱走了,他近来学会了“啊咕”“吧吧”“咿呀”这些音,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语调起伏有致,仿佛真在跟什么人聊天。沈青瓷把他放进摇篮里,摇了两下,他便安静了,睁着眼看头顶摇晃的彩球。

顾言深起身,动作从容而矜持。洗漱完毕,他换上了早早已备在一旁的衣物,剪裁考究的亚麻米色西服,搭配纯白长裤与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这一身素净的装束衬得他清隽出尘。

沈青瓷走回来,把一块白竹布抖开,围在顾言深脖子上,又用绸手绢在他领口绕了一圈。顾言深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梳理着,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他鬓角的头发长了,这些日子忙,顾不上打理,碎发垂在耳际,看着有些狼狈。

“你多久没剪头发了?”她问。

“忘记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把长锋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那我可剪了,剪坏了不许怪我。”

顾言深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抿着嘴,神情专注,一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颊边弯出一个柔柔的弧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西山的别墅里,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梳头,晨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大概就是那一次,他们有了润润。

“怎么不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剪着。

“好好看看你。”他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羞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在苏州,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剪子在她手里轻巧地转动,碎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偶尔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看,又凑过来修一修。润润在摇篮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给母亲加油。

剪完了,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脖子里的碎发,解开白布,抖了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顾言深对着镜子看了看,剪得齐整,鬓角修得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手艺不错。”他说。她笑着收了剪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外头来人通报,照相馆的先生到了。

沈青瓷忙把润润从摇篮里抱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润润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是顾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如意纹。他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嘴里的手指头咬的起劲儿。

来照相先生姓章,在北平城里颇有名气,平日给达官贵人照相,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日踏进顾府,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下人一路领着他穿过一道门,里头还有一道门。一道又一道,每道门都有兵守着,每道门的门槛都高得让人迈着费劲。

穿过一进院子,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铺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儿细得像一条线,里头填着白灰,干净得连一棵草都不长。院子极阔,正中间摆着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碧绿,花是白的,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缸旁边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白褂子的仆人在洒水扫院,动作轻手轻脚的,扫帚划过地面只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又穿过一道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处极大的院落,正面是一座西洋式的大楼,灰砖砌的,拱形的窗户又高又窄,窗框刷着白漆,玻璃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树干极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茶壶嘴儿里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引路的人停住了,回头低声说:“就在这院子里照。你先准备着,等里头传话。”

正想着心事儿,里头传话出来,说可以照了。

到了正厅,他更是不敢抬头。那厅堂高大阔朗,陈设却简朴,只是一色的紫檀家具,几幅字画,几件瓷器,可那份气派是压不住的。他垂手站着,余光瞥见上首坐着一个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服,白色长裤,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喝着。那人周身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腕上一只表,指间一枚墨玉戒指。可那份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章先生正要上前见礼,忽见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瘦,下巴尖尖的,可那眉眼,那气度,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他给北平城里多少名门闺秀照过相,自认为见惯了美人,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美”。那不是脂粉堆出来的,不是衣裳衬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像月光,像晨雾,像雨后初晴的天。

她走到那男子身边,把孩子递给他。那男子接过孩子,低下头,蹭蹭孩子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脸。那女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眼里有柔柔的光。

章先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能照这一张相,真能吹嘘一辈子了。

他架好相机,调好光圈,把头蒙在黑布里。镜头里,顾言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润润。沈青瓷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润润不知在看什么,眼睛亮亮的,嘴里“啊啊”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

章先生从黑布里探出头来,笑道:“少爷,少夫人,笑一笑。”

顾言深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可他怀里的润润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沈青瓷低下头,看着他们,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整张脸都亮了。

章先生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润润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伸出两只手要去抓那黑箱子。就在这一刹那,镁光灯一闪,“噗”地冒出一股白烟,润润吓了一跳,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这张照片后来被镶在相框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照片里的他,张着嘴,皱着眉,眼泪汪汪的,却莫名地可爱。

民国三十二年,美国旧金山。润润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可上面的人还清清楚楚。

父亲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他。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从照片里看见自己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很瘦,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那笑意仿佛从心底漫上来,好看得很。

他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病得厉害,可每次看见他,还是会笑。那笑容跟照片里一样,那么好看。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父亲很少说话,只是握着,握着。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字迹清秀:“润润百日留念。”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自己,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涡还在。他像父亲,人人都这么说。可他那个小小的梨涡,是母亲给他的。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走到窗前。窗外是旧金山的秋天,阳光薄薄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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