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东城。
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有座小院。院墙很高,门漆剥落,看上去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正是结果的时候,青红参半的枣子压弯了枝头。
树下摆着一张藤椅,载灃半靠在上头,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扇子,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浓绿欲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穿了件宝蓝杭绸长衫,襟边绣着暗纹的团龙,鲜艳艳的,在十月的北平秋光里格外扎眼。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骨子里透着满不在乎的风流贵气。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似醉非醉的,时不时往屋里瞟上一眼,那眼神便悠悠地转过来,像隔着一层烟,懒洋洋的。扇子摇过,带起一阵细细的风,磕在扳指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脚上趿着双白缎子云头便鞋,鞋面已有些旧了,却洗得一尘不染,连沾着的半片黄叶,都像是故意摆在那儿的。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蒋石安坐在床沿上,脸上还有伤,一道疤从眉角斜到鬓边,新结的痂,红红的,看着有些吓人。他的衣裳也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板还是直的。
“醒了?”载灃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不紧不慢的。
“死不了。”蒋石安的声音有些哑。
载灃笑了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摇着扇子走进屋。他在蒋石安对面坐下,把扇子搁在桌上,收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正色道:“你放心在我这儿住着,外头的事,我来安排。”
蒋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救我?”
载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扇子,那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疏疏朗朗的。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笑。“秦渡走之前,给我来过一封信。”
蒋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载灃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又折好,收回去。“他让我照顾你。”
蒋石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伤,指甲裂了,指节上全是血痂。他看了很久。
“那枪,”他的声音很低,“我打偏了。”
载灃点了点头。“我知道。”
蒋石安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载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秦渡走之前,让人送了两封信。一封给我的,一封给你的。他给你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可他给我写的信里,只有一句话,信石安,如信我。”他看着蒋石安的眼睛,“他信你,我就信你。”
蒋石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流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怨不怨我?”
载灃摇了摇头。“他说,那一枪,是你这辈子对他最大的义气。没有那一枪,陈梅生不会信你。没有那一枪,他也走不了。”
蒋石安愣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码头上风很大,秦渡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秦渡嘴角的笑。是释然,好看的不像样。
载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南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蒋石安擦了擦脸,定了定神。“知道一些。江苏那边,朱广明名义上响应了我们,可从头到尾,一兵一卒都没有动过。我们败了,他倒升了官。”
载灃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蒋石安愣了一下。
“顾言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蒋石安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载灃靠在窗框上,声音不紧不慢。“当年江苏那边乱了那么久,各方势力你争我夺,谁都以为自己能分一杯羹。可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人的手,一直稳稳地按在那里。从陈大川还在的时候,那个人就是顾言深的人。陈大川倒了,那个人接手了陈大川的底子,成了江苏陆军第二师的师长。南京那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人。”
蒋石安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所以南边闹起来的时候……”
“南边闹起来的时候,他表了态,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做的事一件没做。他的兵,一步都没有动过。他在等。”载灃看着他,“你们在明处打,他在暗处等。等你们打完了,他手下的兵已经把江苏攥在手里了。现如今北平那边给了他陆军中将的军衔。他成了江苏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大半的兵力,谁也不敢动他。”
蒋石安攥紧了拳头。那拳头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纵横交错。他想起那些日子,他们所有人都在拼命,以为只要够勇敢、够热血,就能赢。他们以为朱广明是自己人,以为他会出兵,会帮他们。可他没有。他在等,等他们自己把自己耗尽了,然后稳稳当当地升了官。而他们呢拼了命,流了血,死了人。
“顾言深,这个人……”蒋石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载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蒋石安自己回答了:“从陈大川还在的时候。从我们还在上海滩跟着陈梅生闹的时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喊口号,在写文章,在开会。他在干什么?他在布棋。一子一子地布,布了这么多年。我们连他布的什么棋都不知道,就输了。”
载灃依旧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顾言深此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你以为他只是在北平等着,什么事都不做?不是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陈大川为什么会倒台?就连南边什么时候闹起来,他也算好了。他知道谁会赢,谁会输。他甚至知道,你们败了之后,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蒋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年在上海,他躲在暗处,第一次见到顾言深。他站在茶楼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整个江苏都攥在手里,你们都不知道。”载灃的声音很轻,“这样的人,你怕不怕?”
蒋石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敬畏。“怕。可更多的是佩服。他能算到这一步,我输得不冤。”
载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蒋石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看不看得开,都这样了。陈先生去了日本,我成了丧家之犬。顾言深赢了,赢得干干净净。我们能怪谁?怪自己没他看得远。”
他顿了顿,又说:“可他算得再远,有一样东西,他没算到。”
载灃挑了挑眉。
“我。”蒋石安说,“他算到了陈大川,算到了朱广明,算到了南边的这场乱子。可他没算到我蒋石安还活着。”
载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你倒是比我想的有志气。”
蒋石安也笑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想起他的好兄弟秦渡,想起他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释然的笑。
“我会好好活着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载灃说,又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那个人说。
窗外,太阳从云层里撕开一道口子,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院子里。那些枣子红得深沉,像是浸透了什么,在光里簌簌低语。
蒋石安站在窗前,看着那光,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它们不说话,却把根扎得那样深。他想起那些倒下的名字,想起他们交到他手里的东西,那不是别的,是这一捧土,这一脉血,这一口气。
只要他还站着,这一口气就断不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枣树摇了摇,那红果像火苗,在枝头微微跳动。他望着,眼里有了温度,原来火种从不需要遍地燃烧,只要有一粒还亮着,就能把整片天空,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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