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重檐庑殿压着铅灰的穹窿,雪落下来,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层素绒,倒把瓦上经年的浮灰都掩去了。光秃秃的枝桠托着雪,像宣纸上凝住的墨痕,一根根戳在灰白的空气里,反倒比枝叶繁茂时更显骨骼。
顾震霆从国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檐上压着雪珠子,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簌簌地落在地毯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顾大帅了,如今出门有卫队开道,进门有秘书随行。可还是改不了武人的习气,走路快,步子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拍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沉下脸来,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刚下了密令,诛杀革命党,一个不留。
顾言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头临帖。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蘸了浓墨,正要落笔。杨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四个字:“大帅下令了。”
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杨秘书在后面喊了一声少爷,他没有回头。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没了。
居仁堂的西花厅里,顾震霆正坐在太师椅上喝参汤。看见顾言深进来,他的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只是把参汤搁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来了?坐。”
他并不落座,只独自立于屋子中央,身影疏淡,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父亲,儿子听说您下了密令,要拿办所有参与过讨伐北平政府的人。”
顾震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你的消息倒灵通。”
“父亲,”顾言深往前走了一步,“儿子以为,这样做不妥。”
西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炸裂的声音,能听见顾震霆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击,然后慢慢地落下来,搁在膝盖上。
“不妥?”顾震霆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你说说,哪里不妥。”
顾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父亲,革命党闹事,自然该镇压。可镇压之后,不必株连。那些议员,是民选出来的,代表了民意。把他们全部赶出去,外头会怎么说?说父亲容不下异见,说您要当皇帝。
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拿办,只会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觉得反正活不成,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杀,能杀得干净吗?杀不尽的。杀到最后,咱们手里只剩一把刀,可这把刀对面,是天下,是民意。”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言深,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顾言深知道,这是他父亲最危险的时候。顾震霆这个人,发怒的时候反而不可怕,他拍桌子骂人摔茶杯的时候,说明他还没真的动气。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他只是看着你,像一条蛇盘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可你知道它随时会弹起来咬你一口。
“说完了?”顾震霆的声音平平的。
“儿子还有一句话。”顾言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他咬着牙说了下去,“儿子在上海的时候,读过一些革命党的东西。他们的理论,当然有很多是荒唐的,可有些话,也不是完全不正确。”
这话落地的时候,屋子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顾震霆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了一缩,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猛兽。
“不是完全不正确?”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顾言深知道再说下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可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句话从喉咙里头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儿子说,他们的有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顾震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量不高,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矮了一截,是几十年权力养出来的气势。他走到顾言深面前,抬起头,看见儿子的眼睛,
“你去了一趟上海,打了一场胜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觉得自己可以指点江山了?你知不知道你吃的、穿的、用的,是哪来的?是你老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外头的副官听见了动静,推门看了一眼,被他一嗓子滚出去骂得缩回了脑袋。
“你跟我说革命党的理论不是完全不正确?他们要推翻我!他们要的是你老子的命!你让我给他们留活路?你让我承认他们说得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言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没有低头。
“父亲,儿子不是替革命党说话。儿子是替这个国家想,也是替您想。杀,能杀出一个太平天下吗?大清的皇帝杀了几百年,杀出什么来了?杀出了革命党。您今天杀了这一批,明天还会有下一批。”
“住口!”
顾震霆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教他怎么做,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他打下来的天下,他坐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那条马鞭。
那条鞭子是牛皮的,三尺来长,鞭梢用铜丝缠过,打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他练兵的时候用它抽过不听话的士兵,带兵的时候用它抽过临阵脱逃的军官。几十年了,鞭子用得油光水滑的,鞭柄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你过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冰层底下的水流,冷得渗人。
顾言深没有动。他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条鞭子,看着那条鞭子在灯光底下闪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逃了私塾的课,被父亲知道了,也是这条鞭子,抽在他的手心上,肿了三天。那时候他小,怕疼,哭着喊爹,喊了好几声,父亲才住了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转身走了。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亲——”
第一鞭抽在他背上。
牛皮鞭子带着风声落下来,抽在藏青色的长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与牛皮相撞的声响。那一瞬间,顾言深觉得背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倾,可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第二鞭又落下来,落在同样的位置,长衫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藏青色的布料洇成了黑色。
第三鞭。顾言深的背已经弓了起来,他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可没有断。
第四鞭还没有落下来,一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是青瓷。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一路从院子里头跑过来,外头的雪下得正大,她的肩膀上落满了雪珠子,头发散了几缕,脸色惨白,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冲进西花厅的时候,正看见顾震霆举起鞭子,顾言深背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长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毯上,一朵一朵的,像是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她挡在顾言深面前。
“父亲!”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西花厅里回荡着,震得壁炉里的火苗都晃了一晃,“您不能这样打他!”
顾震霆的鞭子悬在半空中,愣住了。他打了半辈子的仗,抽过无数的兵,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敢在他盛怒的时候冲进来,挡在他面前。
“你给我让开!”他的声音像闷雷。
青瓷没有让。她站在顾言深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她的身子在发抖,可她一步也没有退。
“父亲,您要打就打我!是我教他说那些话的!是我跟他说革命党未必全是坏人!是我跟他说这个国家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您打他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把我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顾震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这个瘦弱的、脸色惨白的女人,看着她张开双臂挡在他儿子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你教他的?”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家大事?懂什么革命党?你在背后挑唆我的儿子,让他跟我作对,你安的什么心!”
青瓷的脸白了一白,可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迎着顾震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世道变了,这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句话落在西花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这个国家生病了,靠您一个人救不了。靠咱们顾家一家也救不了。这个国家需要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路。哪怕有些路是错的,也总比只有一条路好。只有一条路的时候,走错了,就是死路。”
顾震霆的手在发抖。他握着的鞭子在半空中颤着,鞭梢的铜丝在灯光底下闪着冷冷的、暗沉的光。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喉咙里头堵了什么东西,“你不配做我们顾家的媳妇。”
青瓷的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这种女人,读了几天书,看了几张报纸,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就以为自己可以教训我了?你勾引我的儿子,让他跟他老子作对,将来你还会教坏我的孙子。润润不能让你养。我顾家的长孙,不能在你这种女人手里头长大。”
青瓷的脸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润润是我的儿子。他姓顾,可他也是我生的。我不教他恨任何人,我只教他,这个国家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不一定是坏人。他长大了,他会自己分辨。”
顾震霆把鞭子往地上一摔。牛皮鞭子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起来,滚到墙角,像一条死蛇。
“顾言深,”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暴怒过的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跟她离婚。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的差事照旧,将来这个家,有你一份。”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站在青瓷身后,背上的血还在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他伸出那只满是血痕的手,握住了青瓷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第二条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震霆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失望,是心痛,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儿子的那种无力感。
“第二条,你把手里所有的差事交出来。兵权,卸了。军中的事,跟你再没有关系,你们一家给我滚去西山。”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青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泪光,可那泪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
“儿子选第二条。”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条铁狮子胡同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头。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一串,深深浅浅的,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风很冷,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们谁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牵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青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片雪。
“疼吗?”
“不疼。”
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他们的脚印。脚印很深,是两个人一起踩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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