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中国人的习惯,阴历正二三月是春天。可在北平,却不是这样说,应当三四五月才算。
铁狮子胡同门口那一排高大的槐树,绿叶子已经铺满了,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街罩在一片嫩荫里头。
到了夜里,半轮明月挂在胡同角上,清辉洒下来,照见街边槐树上的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整团的雪,垂在暗空里头,静静地开,静静地香。
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在走路,偶然有一辆车马经过,车把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得得地在路边滚着,那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在槐花的香气里荡来荡去,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
夜里没有风,可那槐花的香气却弥漫了整个暗空,一丝一丝的,甜腻腻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叹着气。
半夜里,顾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急,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等不得天亮。门房老刘披着衣裳去开门,门栓刚一抽开,一个人影就跌了进来,是紫禁城里的太监,姓崔,此刻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祖宗——薨了。”
老刘愣了一下。薨了?谁薨了?他脑子里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是爱新觉罗的那位老祖宗,载灃少爷的祖母,在紫禁城里头住了一辈子的老祖宗。他赶紧往里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跑,一路跑到二门,嗓子都喊岔了:“紫禁城那位老祖宗薨了!”
消息传到后头的时候,顾震霆还没有睡。他这些日子睡不踏实,总是半夜里醒过来,坐在床边,对着黑暗发呆。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披了件衣裳走出来,听完老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大清朝廷的臣子,在天津小站练兵,隔三差五就要进京述职。每次进京,都要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的院子,种着几棵海棠,春天的时候开得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头。老祖宗坐在廊下,穿着紫貂皮的坎肩,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看见他来了,就笑:“震霆来了?进来坐,外头冷。”
他是汉臣,老祖宗是满人,可老祖宗从来没有因为他是汉人就低看他一眼。她总是说:“什么满人汉人,都是大清的臣子,都是自己人。”后来革命党闹起来了,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太后抱着六岁的小皇帝哭,摄政王急得团团转,那些王公大臣们有的主战,有的主和,吵得不可开交。是老太太站出来,把太后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后听完之后,擦干了眼泪,签了那道退位诏书。
那道诏书,保全了紫禁城里所有人的性命,也让这场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帝制,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也就是从那天起,老祖宗再也不提朝廷的事,再也不提那些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的日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王府里,种花,养鸟,念佛,晒太阳。偶尔有满清的遗老遗少来找她,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国破家亡,她听了,只是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亡都亡了,还扯这些犊子做什么。”
顾震霆敬重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皇族贵胄,是因为她聪明,她看得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活了一辈子,活成了紫禁城里头最清醒的人。
此刻,这个最清醒的人,走了。
“备车,”顾震霆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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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灃在厨房里给老祖宗看着药罐。丫鬟来报:“老祖宗不大好”,他放下书,起身往外跑。
他一路跑到正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的屋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穿着素服,低着头,有人在小声哭。载澧推开人,挤到床前。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是凉的。载澧跪下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他了。
“祖母,”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祖母。”
载澧扑过去,把脸贴在老太太的手上。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突出。他想起小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问他今天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跟谁玩了。那时候他觉得老太太啰嗦,如今才知道,那啰嗦,是再也听不到了。
祖母走了,”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人护着你了。你……不要再调皮了。”
载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可她没力气了,只碰到他的头发,就滑下去了。
“体己都留给你,”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在枕边那个黄梨花的多宝格里。你自己……自己收好。”
“别跟人争,别跟人抢,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载灃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永远在正厅里亮着一盏灯、坐着等他归家的小老太太,没有了。那个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只要说一句祖母我错了,就能替他挡下所有的人,没有了。从此以后,他的委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祖母,”他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没有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门口看去。门外有人进来,是顾震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礼服,臂上缠着黑纱,走到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祖宗,”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震霆来看您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老祖宗。”
还是没有人回答。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载灃压抑着的抽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言深呢?”一个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震霆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正看着他。是回光返照,是最后一点力气,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硬挤出来的。
“青瓷呢?”老太太又问,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润润呢?我还没见过呢。抱来给我看看……”
顾震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能说什么?说言深被我关在西山?说青瓷也跟着去了?说润润才五个月大就被我赶到山上去了?他说不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矮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长辈面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祖宗,”他只憋出这一句,声音又低又哑,“老祖宗,我……”
“你个糊涂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大清都亡了,你以为还能活过来么?日子还能往回过不成?糊涂!”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顾震霆脸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当众戳穿了谎言的人,手足无措。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你错了……你错了……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谁坐谁死……”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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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的灵堂设在太和殿。
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是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顾震霆来过这里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道员,跪在殿外头,隔着老远看见光绪皇帝坐在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上,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尊金漆的木偶。那时候他觉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觉得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后来他知道了,那把椅子也不过是木头做的,那张龙袍也不过是绸缎缝的,那个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此刻太和殿里扎满了素彩,白的绸,白的纱,白的幔帐,从高高的梁上垂下来,一层一层的,像瀑布一样。红墙上挂着民国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条颜色并排挂在那里,在白幔白纱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挽联从殿柱上一直垂到地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懿范长存、母仪天下,之类的老话。
灵柩停在殿中央,金丝楠木的棺材,黑漆漆的,亮得像一面镜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棺材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摆着果品、点心、香炉、烛台,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穿堂风里一摇一摇的,把满殿的白幔照得一明一暗。
穿清式丧服的遗老遗少跪在两旁,一个个低着头,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哭的也许不只是老太太,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也许是那个永远关上了的门。而殿门口,民国的仪仗队和军乐队站得整整齐齐,士兵们穿着灰布军装。这两样东西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说不出的荒诞。
顾震霆在老太太的灵前站了很久,他亲自下令,全国下半旗致哀三天,文武官员臂缠黑纱服丧二十七天,参议院休会一天。
他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冷冰冰的地砖,跪了很久。
老祖宗出殡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像是给这座老宫殿镀了一层金。可那金是冷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民国政府派出了仪仗队和军乐队,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步枪,步伐整齐地走在灵柩前头。军乐队奏的是西洋的铜管乐,小号的声音又高又亮,在紫禁城的红墙之间回荡着,把那些古老的、沉睡了许久的宫殿,一声一声地唤醒。
用的是慈禧太后曾经使用过的专列,黑色的火车头,喷着白烟,汽笛长鸣,从北平出发,往河北易县开去。
爱新觉罗·毓秀,是老太太的闺名。她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敢叫这个名字。
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城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这个春天,有一个叫做毓秀的好女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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